鞭炮声在后半夜,渐渐稀落。
一场盛大狂欢后疲惫的余韵,零星的炸响在深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又迅速被寂静吞没。
沈知恒躺在小屋的旧沙发上,毯子盖到下巴,听着那些远远近近的,那些最后的鸣响。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积雪反射着巷子里守夜灯朦胧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晃动的影子。
他并不困。
身体疲惫,手臂和肩膀因长时间的站立和颠勺泛着熟悉的酸胀,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年夜饭复杂而丰盈的香气,耳朵里回响着不久前的喧闹人声,杯盘碰撞,陆遥那句元气十足的“新年快乐”。
还有,玻璃杯轻轻相碰时,清脆的碰杯声。碰杯时,奚望眼中映出的,比烟花更温存的光。
他在翻过身,面朝窗户。
巷子对面,五楼那扇窗早就漆黑。
她应该睡了吧。忙一整天,收拾完狼藉的杯盘,送走最后一位坚持要自己走回去的李奶奶,又和陆遥、柳锦竹一起把店里大致归位,结束时已近午夜。
明天见。
沈知恒闭上眼。
这三个字如同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心里那片被整个冬天的烟火气烘得温热柔软的土地上,安静地蛰伏着,在晨光中等待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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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时,天已蒙蒙亮。
沈知恒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压低说话声和悉悉索索的动静吵醒的。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店门外。
他坐起身,掀开毯子,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
巷子里覆盖着昨夜的雪,尚未被人迹污染,一片洁净的银白。
雪地上,陆遥正拿着一把大扫帚,嘿咻嘿咻地扫着店门前的积雪,动作有点笨拙,但很卖力,额头上冒着白气。
柳锦竹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个小铲子,帮忙清理角落,不时低声指挥两句:“这边,还有一点。”“小心,别溅到门上。”
奚望也在。她手里拿着一叠红色的、长方形的纸片,正往擦干净的门框上贴。是春联。
沈知恒眯起眼,勉强看清上面的字,好像是“一门瑞气”和“万里春光”。是很普通的吉祥话,但被她端端正正地贴在“栖里小馆”招牌两侧,在那片雪白和深棕的底色映衬下,显得格外鲜亮喜气。
贴好了,她退后两步,微微偏头看了看,似乎觉得有一边不够正,又上前仔细调整了一下。
晨光清淡,照在她米白色的毛衣和认真的侧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
沈知恒看着,看了很久。
直到陆遥一声欢呼“搞定!”,三人在雪地里相视而笑,他才放下窗帘。
屋里重新陷入昏暗。
他站在原地,没动。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实的安宁。
快速洗漱,换上干净衣服,推开小屋的门。
清冽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巷子里很静,扫雪的声音也停了,只有远处早起的鸟儿偶尔啁啾一两声。
“沈哥!新年好!!”
陆遥第一个看见他,挥舞着扫帚,笑容灿烂得晃眼,“看!我们贴的春联!奚望姐写的!”
沈知恒走过去,在门前站定,抬头看了看那副春联。字是清秀的楷体,笔画端正,墨迹饱满。
“写得很好。”他说。
“随便写的。”
奚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冒着热气的杯子,走过来。
“早上烧了水,泡了茶,还有周姐昨天给的蛋挞,热了一下。将就吃点,当年早饭了。”
柳锦竹也收起铲子,拍拍手上的雪:“正好,扫饿了。”
四个人就在店门口,就着清冽的晨风和雪光,分食简单的早餐。
茶是红茶,加了冰糖,甜暖适口。
蛋挞酥皮层层叠叠,内馅嫩滑。
谁也没多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看着雪后初霁的巷子,看着那副崭新的春联,看着彼此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袅袅消散。
一种无需言说的圆满,在晨光中静静流淌。
吃完后,陆遥抢着收拾了托盘。
“我下午再过来!”他穿上外套,朝他们挥挥手,脸上隐约带着回家的雀跃,但眼神清澈,不见昨夜的闪烁,“给我留晚饭啊!”
“知道了,快去吧。”柳锦竹笑着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