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遥跑走了,脚步声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作响,渐渐远去。
柳锦竹也拿起自己的相机包。
“我出去转转,拍点年初一的槐安里。”
她笑着对奚望和沈知恒说。笑容依旧明快洒脱,但转身时,沈知恒看见她无意识地地摩挲了一下相机包的背带,目光投向巷子口外更广阔,却也更空旷的城市街道,那里有零星几个穿着新衣走亲访友的行人。
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怅惘,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晚上见。”她说着,转身走进了清冷晨光里。
店门口,只剩下沈知恒和奚望。
雪光映着世界,一片洁净的寂静。偶尔有穿着新衣的小孩跑过,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和杂乱的脚印。
“进去吧,外面冷。”
奚望转身推开玻璃门。
沈知恒跟着走进去。
店里还残留着昨夜狂欢后的痕迹。几张椅子没完全归位,地面有零星的水渍,空气里混合着食物、清洁剂和人气的复杂味道。但整体是整洁的,温暖的,带着“家”特有的,令人放松的凌乱感。
两人默契地开始最后的收拾。
奚望擦拭收银台和窗台,沈知恒清理操作间,检查水电。
水流声,抹布擦拭声,脚步移动声,在安静的店里交织,不急不缓,如同一首舒缓的,只属于他们二人的二重奏。
收拾到操作间时,奚望走过来,拿起沈知恒刚洗净的最后一只碗,用干布擦干。
沈知恒正在擦拭灶台边缘,两人挨得很近。
她的衣袖随着动作,轻轻擦过他的手臂。
布料柔软微凉。
两人动作停滞瞬间。
没有躲开。
沈知恒继续擦着那块已经光洁如新的不锈钢台面。奚望擦干了碗,放进消毒柜,按下开关。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她转过身,靠在消毒柜旁边的墙上,看着沈知恒。
他背对着她,肩背宽阔,衬衫下摆整齐地扎进裤腰,显得腰身精悍。清晨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和专注垂下的睫毛。
“知恒。”
奚望忽然轻声叫他的名字。不是认真或是带着调侃意味的一声“沈师傅”,而是她从未叫过的称呼。
沈知恒停下动作,转过身。
消毒柜的红光映在他深色的瞳仁里,微微闪动。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奚望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但无比真诚的弧度。
“新年快乐。”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昨夜更轻,也更沉。像一片雪花,悄然落在心湖最中央,漾开一圈无声却清晰的涟漪。
沈知恒看着她。
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和窗外雪后澄澈的天光。
此刻,没有烟花,没有喧闹,只有这一刻,这个刚刚彻底清扫完毕,充满生活痕迹的小店,和站在他面前轻声对他说“新年快乐”的女孩。
他喉结微动,几乎是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整个冬天的寒意,和所有过往的沉郁,一起消散在这温暖安静的空气里。
他勾唇。
笑容软化了他总略显冷硬的面部线条。
“新年快乐,奚望。”
没有更多的花言巧语。可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微妙,有时候只一声称呼、一个笑容、就会悄无声息地藏在这片冬日清晨纯净的雪光里,尘埃落定,生根发芽。
他知道,他的冬天,真的过去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暖气旁舒展着油亮的叶片。
后巷墙角的泡沫箱里,被雪覆盖又拂去的薄荷与迷迭香,茎叶深处,已悄然萌动着抵死挣扎后,更为坚韧的新绿。
岁末已除,新岁伊始。
人间烟火,知味处,心安即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