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的夜，明月皎皎，隔着水雾，湿漉漉地挂在天边。

月光流进1-203临街的小窗，在干净、整洁、利落的房间里，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的几何图形。

柳锦竹静坐在靠窗书桌，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半边脸。

屏幕上是一个未命名的文件夹，里面是春节期间拍的上千张照片和几十段视频。

年夜饭蒸腾的热气，雪地里鲜红的春联，陆遥冻得发红却咧着嘴大笑的脸，李奶奶捧着糖蒜罐时颤抖的手，沈知恒揭开蒸锅时骤然腾起的白色蒸汽，奚望在喧闹背景中低头核对菜单时平静的侧影……

她一张张、一段段地翻看，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发出规律死板的沙沙声。

窗外偶尔有孩子玩过年剩下的摔炮，啪一下，在深巷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脆，又迅速被吞没。

看久了，眼睛发涩。

她向后埋进椅背，抬手揉开眉心，指尖冰凉透进脑海。

文件夹右下角的数字显示：已选 0。

一张都没选出来。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

好得标准，好得安全，好得和她过去两年拍的无数市井烟火、平凡温暖，没有任何本质区别。

构图是定好的，光影是标准的，瞬间是动人的，但组合在一起，如同一锅炖得太久，所有食材味道都已交融模糊，早已分不出彼此的佛跳墙。

丰厚，却失去了棱角。

她想起昨天那条私信评论。

那是一个ID叫做“远巷”，关注了她两年的老粉发的：“竹子姐，春节特辑看完了。还是那个味儿，一如既往稳定产出。但不知怎么，有点同质化。个人感觉，勿怪。[抱拳]”

“还是那个味儿”。

“有点腻了”。

柳锦竹扯开嘴角，试图想笑，没成功。

她关掉文件夹，点开后台数据。

春节系列的流量比平时好，但增长曲线已经平滑得恍如一条濒死的心电图。

评论区和往常一样，充斥着“好温暖”、“治愈”、“想家了”、“这才是生活”……这些她熟悉到几乎能背出来的词汇。

曾经，这些反馈是她的燃料。

现在，却像一层温暖柔软的，却令人逐渐窒息的棉被。

手机在桌角震动，屏幕亮起。是母亲发来的微信语音。

她盯着那个小红点看了几秒，才点开。

“锦竹啊，睡了吗？”

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小心翼翼的温和，背景音里有电视节目的声响，“今天元宵节，吃汤圆了吗？”

柳锦竹打字回复：“吃了。店里一起煮的。”

“哦，好，好。”

“那个……你张阿姨今天来家里坐，说起她女儿，就是那个在税务局的小秦，今年提了副科。待遇好，又稳定。她听说你现在还在做那个……拍视频，就说，刚好他们系统下面有个宣传中心在招人，临时岗位，但有转正机会。你要不要……看看？”

文字后面附了一个文件链接。

柳锦竹没点开。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冰凉的。然后她按灭屏幕，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啪”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她重新看向窗外。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光线似乎清冽了点点，能看见空气中极细微的尘埃。巷子对面，便利店还亮着灯，周姐坐在柜台后的身影，像一个剪影。更远处，谁家的窗户还透着电视变换的、微弱的光。

一切如常。

槐安里在节日最后的余温中，缓缓沉入属于它的，粗粝而扎实的睡眠。

而她的心，融进了这早春的夜气，悄无声息地渗着寒意。

疲惫……对自己正在做的事，对家人永无止境的担忧和安排，对这条似乎看得见尽头，却又不知该如何拐弯的路。

楼梯上传来轻巧的脚步声。

柳锦竹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几级，停住，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