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陆遥醒得比闹钟还早。
天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是属于初夏清亮亮的灰蓝色。他盯着天花板角落一小块水渍留下的淡黄色印子,看了几分钟,然后坐起身。
毕业了。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什么实感,倒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知道在那儿,但摸不着边。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点开,背景音里有早市的喧闹:“遥遥,醒了吧?今天答辩完回家吃饭,你舅他们都说要来。我买条鲈鱼,清蒸,啊?”
他回了个好,下床洗漱。
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淡青,是前几天熬夜准备答辩弄的,但眼睛挺亮。他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试图找回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劲儿,但嘴角的弧度好像有点僵。
算了。他抓了抓睡得乱翘的头发,套上T恤短裤,抓起钥匙就离开了宿舍。
学校离槐安里不算远,不到半小时的脚程。陆遥踏入巷口时,清晨的槐安里还没完全醒透。
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空气里有隔夜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煤球将燃未燃的烟呛气。
路过“栖里小馆”,玻璃门还关着,里面黑着灯。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脚步没停。
这个点,沈哥应该刚起,在熬粥。奚望姐可能刚开始对账。柳锦竹……她大概也刚醒,或者根本没睡,在电脑前修昨晚拍的照片。
想到柳锦竹,陆遥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像被羽毛尖搔过。
昨晚巷子口分别时那句“明天见”,这两天总在他脑子里打转。不是刻意去想,是它们自己会冒出来,带着点甜丝丝的回味。
他甩甩头,把这点旖旎念头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走到巷子口的水果摊,王姨正把一箱箱新鲜果子搬出来。看见他,王姨直起身,捶了捶腰:“哟,小陆,这么早?今天没去店里?”
“王姨早,”陆遥笑着凑过去,顺手帮她搬了箱最沉的橙子,“今天家里有事,晚点过去。这橙子看着不错,甜不甜?”
“甜!刚到的,给你拿俩尝尝?”王姨说着就要挑。
“不用不用,”陆遥赶紧摆手,“我空着手呢,下回买。走了啊王姨!”
走出槐安里,穿过两条街,就是他家住的老居民区。
房子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总共六层,没电梯。他家在四楼。楼道里飘着谁家煎蛋的香味,还有隐约的早间新闻播报声。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
更浓郁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母亲在厨房忙活,抽油烟机轰鸣。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早报,听见动静,从老花镜上方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答辩怎么样?”
“还行,过了。”陆遥换鞋,语气尽量轻松。
父亲“嗯”了一声,重新低头看报。
“去洗把脸,帮你妈摆桌子。你舅他们快来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就像被按下了某种熟悉的循环键。
亲戚陆续到来,带着水果和关切。客厅里充满寒暄、笑语、和茶杯磕碰的轻响。陆遥穿梭其间,倒茶,递烟,接话,脸上是让人挑不出错的笑容。
他擅长这个。
从小就是。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插科打诨活跃气氛,什么时候该安静听着,什么时候该把话题引开。
他是一条灵活的小鱼,在名为亲情的温暖水域里游刃有余地摆动,不让任何一点尴尬或冷场有机会沉淀下来。
直到午饭上桌,直到酒杯斟满,直到舅舅那句“工作有着落了吧”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激起了一圈他早已预料到,却依然无法完全免疫的涟漪。
饭桌上的对话,父亲平静的安排,母亲欲言又止的忧虑,亲戚们或直接或委婉的探询……一切都和以往无数次家庭聚会的尾声相差无几。
温吞沉重的压力,是夏日午后闷热无风的空气,无声地包裹上来,不激烈,却让人呼吸发沉。
他应付着,用一贯的笑容和轻松语气。
他提起小馆,提起“学东西”,提起“有收获”。他试图在那片名为“稳定”和“正经工作”的共识海洋里,为他自己选择的那条小小的,会摇晃的船,争取一点点理解和空间。
但回应他的,是父亲那句轻飘飘的“小馆毕竟不是个常事”,是母亲眼中化不开的愁,是亲戚们“慢慢来”的安慰背后,那点心照不宣认为他“还没定下心来”的潜台词。
陆遥脸上笑容没变,甚至更灿烂了些。
他给舅舅斟酒,给舅妈夹菜,讲起学校里答辩时的趣事,把话题带向安全的方向。
心里那点因为毕业和昨夜与柳锦竹之间微妙进展而生出的欢喜,恍若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地瘪了下去,只剩一点湿漉漉的痕迹。
饭后喧嚣散去。他帮着收拾完满桌狼藉,洗了手,走到玄关。
“这么晚还出去?”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