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彻睁眼。记忆沉淀。那口井里封印的不是什么妖物。是一整个镇子被压进地底的记忆。三百年前的那场封神之役中,蜉蝣镇发生过什么,那些"被封镇"的人经历过什么,全都被碾碎、压缩、封印在了井底。而如今封印开裂,那些被压碎的记忆开始从裂缝里渗出来——像淤积了三百年的苦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些喝了井水的人,是被记忆泡胀了。
沈彻将帛卷重新收好。他站起身走到棚口,正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楔形。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气息。
他朝椿树院的方向走去。
院门虚掩着,和上一回来时一样。他推开门,椿树的树冠将院子笼罩在一片幽深的绿影里。阿蘅不在。但井口的青石板上,多了几样东西。
三枚干枯的槐树荚,并排放在石板中央的凹陷处。一枚已经碎裂的墨色蚕茧壳,在槐树荚右侧。还有一小片——沈彻走近了才看清——一小片被烧过的旧帛残角,边缘焦黑卷曲,上面勉强可辨几个残字:……负三族之血……以镇此…
沈彻蹲在井边,看着这几样东西。他没有伸手去碰。灵台里的天道意志这一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地观看着,像一面沉在水底的镜子,无声地倒映着一切。
他蹲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走近。他没有回头。脚步声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再然后,他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极轻地碰了碰他的后肩。
那触感像一滴露水落在皮肤上,凉而短暂。他转过头。
阿蘅站在他身后。她低着头,没有看他。她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把枯草,草茎被攥得太紧,汁液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脚边的尘土里。她松开了那只触碰他的手,退了一步,将攥着枯草的那只手也松开,枯草落在地上,散成一蓬凌乱的青黄色。
然后她抬起眼。那双一直沉静如湖的眼睛里,此刻有了一层极薄的水光。她没有哭。那层水光只是薄薄地铺在眼底,像一场夜雨过后天亮之前的露水,将落未落。
她看着沈彻,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口型说。
我——记——起——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膝头一软,朝前栽倒下去。沈彻伸出手,在她额头即将磕上井沿的前一瞬,接住了她。她的身子落进他臂弯里,轻得像一捆干透的柴火。她的呼吸急促了片刻,然后逐渐平缓下来,双眼合着,睫毛上挂着一星微不可见的水光,在树影里闪了一下。
椿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井底深处,那缓慢的呼吸又加快了半拍。一息,二息,三息。像一个人在深水里听见了岸上的呼唤,正努力朝水面浮上来。
沈彻没有动。他保持着那个接住她的姿势,蹲在井边,让她靠在他臂弯里。她的额头抵着他的手腕,皮肤微凉,脉搏微弱而平稳。风吹过院子,将那几枚槐树荚和碎裂的蚕茧壳拂乱了些许,只有那片焦黑的帛角还稳稳地压在石板中央,像一枚不肯被风吹走的印章。
沈彻低头,看着阿蘅合着的眼睑。她的睫毛在微微地颤。
他想,她这五天大概都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她一直在往那些裂缝里填东西。用灰浆,用草木灰,用她记得起来和记不起来的全部力气。她在一个人撑着。
沈彻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托了一下她的肩,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半寸。那个动作太细微了,细微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会觉得只是风把他们的影子吹得近了一些。
但井底深处,那个呼吸似乎停了一拍。
然后它继续了。比之前更慢、更沉、更像一个人在屏息之后,终于敢呼出那口憋了三百年的气。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