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不违拨弄桃蒂的手停住了。他看着那颗青桃,像在看一件忽然变得复杂了的东西。"那个散修叫什么。"
"孟怀真。他说他无门无派。"
谢不违沉默了一会儿,松开那颗桃子,拍了拍手上的白毛。"我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说的话不像是胡诌。平阳府那边确实有不少旧卷宗,当年封镇的事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总有些蛛丝马迹留在那些积灰的案册里。如果有人真下功夫去翻,早晚翻得出来。"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坡下的田野。日头偏西了,将田野染成一片均匀的暖金色。远处的山梁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暮霭,像一只正在收拢的、巨大的羽翼的边缘。"蜉蝣镇在明处。那些在暗处翻卷宗的人,迟早会循着痕迹找过来。"
沈彻也站起来,和他并肩看着坡下的田野。"所以我们要做好准备。"他说,"不是硬扛,是把蜉蝣镇变成一块他们啃不动的石头。镇上的每个人都在这里好好活着,这就是最好的准备。"
谢不违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谢宁说想学点东西。他问我能不能教他认字看卷宗。我说慢慢来。"他顿了顿,"他爹没怎么来得及教他。很多东西他都靠自己的直觉去摸去猜,但心思细得很。"
沈彻点了一下头,沿着坡道往下走。路过老屋门口的时候,谢宁蹲在那里继续削竹条,看见他经过抬起头来,朝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上次又自然了一些,像一棵刚被移栽的小树正在慢慢地把根往土里扎稳了。竹条在他手里已经被削得光滑笔直,尖端的弧度恰到好处,像一把还没配上弓弦的箭杆。
他回到镇上时天色正暗。主街两侧的屋里陆续亮起了灯火,暖黄的光从门缝和窗纸里透出来,将青石板路面照得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他走过槐树底下的时候,看见树根旁边的那块青石板上放着一样东西——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腌得透亮的酱萝卜片,边角切得整整齐齐,码成了一朵花的形状,旁边压着一小片干净的荷叶。
碗底下没有字条,但碗沿上有一道很浅的旧裂纹,沈彻认出来了,是老孙头家的碗。他弯腰将碗端起来,在暮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端着它走回椿树院。院门口阿蘅正站在灯影里等着他,手边搁着另一只碗——她刚出锅的米粥正冒着白汽。他端着那碗酱萝卜走过去,和她一起走进灶房,将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端起她的那碗粥喝了一口。粥还是烫的,米香浓郁,被煮得绵稠润口。她又往他手边推了一碟新炒的春韭。他夹了一筷放进口中,韭菜鲜嫩,被他慢慢嚼着,味道从舌尖一路渗下去。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粥。灶房的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两道安静地坐着、慢慢吃着晚饭的轮廓。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院子里那棵槐树还看得见,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浓重的、稳稳站着的暗影。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将忍冬花架的藤蔓吹得微微晃动,也将灶房里的灯焰吹得跳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阿蘅放下碗,摊开右手看了看掌心。那个金色的小圆点还在,在灯火的映照中泛着微光,像一粒被嵌在皮肤下面的、温润的金砂。她将掌心翻过去又翻回来,然后合拢手指,将那只手搁在了桌面上,搁在靠近他那一侧的位置。
沈彻也放下了碗,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她的手背传过来。两个人隔着一盏灯和一碟吃剩的半边春韭,安静地坐着。窗外的月光将槐树的影子投在院墙上,像一幅正在被夜风缓缓翻动的旧画。整个蜉蝣镇在夜色深处沉静而笃定地呼吸着,像一个人将手放进你的手心里,知道你会握住他,所以已经不再担心任何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