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又去了一次南墙角,这一次带了一把窄刃的小铲。他没有急着往下挖,而是先坐在墙根下将井口边缘的浮土用手拢了拢,拢出一个更规整的圆形。土层在日光中显出比昨天更深一层的暗赭色,像被渗入地底的旧水浸得通透了的旧砖面。他将手探进去沿着井壁的弧度仔细摸了一圈,在井壁的东侧又摸到了一个硬物的边缘。比第一块薄一些,像是夹层里嵌着的薄石板。他用小铲沿着边缘慢慢撬开了周围的土层,将那块薄石起出来。石面上有字,被岁月磨得浅了,但还能辨认出几行笔画。字迹细而密,像是用金属尖物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笔都刻得很深。
他将薄石捧到日光下辨认那些字。石面上刻着的像是几行旧账——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存粮多少、存水多少。字迹工整清秀,像是女性写的。落款处有一个小小的标记,和谢青那枚陶印上的飞蛾翅膀纹路如出一辙。他看了很久,然后将薄石也收了起来,带回灶房搁在第一块砖旁边。两块旧物并排躺在灶台的角落里,像一对被分开了很久终于被放到了同一张桌面上的旧年信物。
那天晚上谢不违和谢宁来了。谢宁蹲在灶台边上,用指腹轻轻摸过第一块砖面上的刻痕和那块薄石上的字迹。他摸了很久,抬起头时眼眶微微泛红但没落泪。他说:"这些字我好像认识,以前没见过,但是看着就觉得熟悉。这些字像我爹那一辈人写的,笔画像,气韵也像。"
沈彻坐在灶台旁的矮凳上,看着谢宁蹲在那里用手指临摹那些字迹的动作。他忽然想到:那口井不只是装水和记忆的容器,它本身就是一本被埋进地底的书。每一页被翻动的时候都会露出一些碎片给伸手进来摸它的人。而谢宁这样的人——他没有经历过那些旧事,但他能感受到那些字迹里残留的温度。
谢不违伸手按了一下谢宁的肩头,力道不大但压得很实。谢宁吸了一下鼻子站起来,退到屋外去了,但沈彻透过灶房的窗看见他蹲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背微微伏着,像一棵被秋天的重量压弯了腰的小树。
沈彻将那两块旧物重新用干布盖好,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秋夜的风从南墙角的方向吹过来,带着一层细微的、像旧书被翻动时的沙沙声响。那口井在夜色中安静地敞着口,像一个终于可以喘一口气的人在慢慢调整呼吸的节奏。沈彻在石桌边坐下来,阿蘅也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她的右手搁在两人之间的石桌面上,金色印记在夜色中亮着一层柔和的光。那层光不刺眼,像一枚被磨了很久的旧铜镜正在反复擦拭自己,等着下一批被刻上旧痕的碎片从井底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