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来到名为地下城实则数据库的这里之前，鸣雪曾告诉飞云，她所追随的上司风木悲所指代的风的方向。
自东南吹来的暖风，明明应该十分温暖，却造成了连续的冷空气降雨。在另一个世界里，这种风也称为亡国之风。鸣雪本人是自末日后无法顺利重建的世界中逃避到其他世界的一股风儿。柠檬希望她心爱的姐姐能够在其他世界生根发芽，即使忘了她，不再回来。然而，鸣雪却始终没有放下她原本的世界，离开，回来，再离开。
这是两百多年来，鸣雪所做的。
这也是柠檬所见的。
“姐姐说，她累了。比起离开，她更想回来，留在我的身边，与我一同渡过今后不知多久的等候，直到世界恢复生机的那天。”
“最后一次，我跟姐姐说，等那天到来的时候，也就是我彻底死去的一天。你既然知道火种计划，也就知道我是为了留存火种而与其他人不一样地活着的，脑子里备份着数据库的那些意识，但这也意味着复苏的那天，无数的意识将经过我的大脑，而现有的技术突破表明它根本无法承受，所以我不会像那些意识拥有再度的新生。”
“这样其实没什么。”
这是柠檬自己的选择。她说许多人有这样的选择都不行，如果不是姐姐当年偷偷留下，她早就放弃了自己感情的锚点，与其他实验体一同成为新生文明的基石。可她却难得有了这么久的时间，陪伴比任何一个人更长的时间在姐姐的身边。
她至少还有选择。
飞云忽然问她：“我记得，木偶柠檬曾经说过，她对姐姐的爱，不，是我说的——我认为她怀抱着真实的爱情。那你呢？”
倘若说有一个比木偶柠檬更爱鸣雪，或许只有面前主动成为智脑的曾经是人类的柠檬了。
曾经的飞云好奇木偶的感情，如今的他也对这样惊世骇俗的情感而有所探究。
月兄与素姬姐姐他们，狮子头和白忧……他们的感情却没有让他感受到某种想法，是因为正常吗？那柠檬对鸣雪，为何又让他想要去追问？即使记忆遗忘，却有些已经刻入本能了啊。
“她的感情不是虚假的，我的感情怎么会是虚假？”
柠檬浅笑着，问飞云知道她从前落水的事情吗？这件事鸣雪说了一次，在她的视角中。这时候，飞云忽然想起来，其实木偶柠檬也提到过一次，她说自己曾经是人类，对邻居的姐姐也就是鸣雪心生爱慕，在异于常人的痛苦下投河死去成为了木偶。那么，在真正柠檬的视角下又是什么样子呢？
柠檬说：“我在那一瞬触及了虚幻，失去了记忆，但后来我又重新爱上了她。”
这句话中，飞云抓住了另一个关键词——虚幻。这样说起来，当初他会在木偶的世界遇见神王灰云非常奇怪，如果说木偶柠檬的诞生是受到了虚幻神王的影响，那么祂的弟弟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至于为什么柠檬会计划鸣雪与风木悲的相遇，这让飞云联想到不久前他与侠王的匆匆一瞥。
怪不得感觉似曾相识，原来是早有先例。
与此同时，柠檬也巧妙地回答了飞云的问题。
的确是一样地爱，但鸣雪对柠檬的爱是怎样其实无所谓了——她已经得到了对方一生的陪伴。这样就好，柠檬早已知足。
只是总有人不知足。
飞云也不在意那些有的没的。反正神王还在打架，风木悲说之后会过来，虚幻看来脑子里有好几根线，这些都暂时再说。
他现在更好奇的是，柠檬说的那个分析他记忆的办法。
柠檬作为智脑维持数据库的运转是每天的日常，同时她也在漫长的时光中积蓄了一些算力。作为等待新生之人，柠檬不能动用数据库的算力，但自己那一份她打算拿来帮助飞云。
然后飞云便被机器人带着，来到了地下城最为神秘壮观的数据库后台运算中心。庞大的机械装置，精妙到几乎天衣无缝的数据库设施，最中央的人工电脑背后是一个被关闭的封存的营养液装置。
“所以怎么做？”
柠檬指了指人工电脑旁边的圆柱体立体装置，那个主要是用来解析每次鸣雪带回来的东西。顺便她也提到了昨天的红宝石，经过解析，里面蕴藏了非常浓烈的能量，与现有的能量不是一个体系，但经过特殊加工可以投入使用。冷冰冰的分析让飞云皱了皱眉头，他知道红宝石这样做是最好的，却也忍不住提醒柠檬，那是木偶少女的遗物。
“我知道，鸣雪姐姐也是这样做的。”
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早已经不再是正常人类的柠檬所占据的视角与传统的道德相去甚远。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存续。这或许也是飞云第一次接触这样冰冷的执行。
比蜗牛那个世界更叫他难以下咽。
但飞云没有再说什么，他走了过去，站在了装置的里面。柠檬叫他闭上双眼，想象追寻自己过去的记忆，那些被遗忘的记忆——只有这样，她才能分析到飞云身体产生的波动，从而逆向追溯到记忆的痕迹。
飞云尝试着，用不久前晕倒前的想法，那种窒息的感觉一瞬间又浮现了，强烈的感情被它的主人拉扯了出来。他外在表现的躯体呈现出一种极度的痛苦，就好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在水面沉浮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只会有一个人活着。
柠檬动用算力将这些可能通过代码不断呈现，那些变化让她都为之诧异。更叫她感觉奇怪的是，这样的感情波动在不断加深，就好像不止一次。
轮回？重复的经历？
在柠檬思考的另一边，飞云忽然间看到了记忆碎片的一角。也正是一切的开端，在那天地苍茫的山崖旁，松树下他似乎在那里坐了很久，春去秋来，世界在不断向前，唯独他始终停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