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前，陆则远的两个战友来了。

一个叫周海明，是当年连队的卫生员，在部队干的就是兽医防疫，退伍后在镇上兽医站干了两年临时工，后来因为站里编制满了被清退，只能回家种地。但他的手艺没丢，附近几个村谁家的猪生病了，第一个想到的不是镇上兽医站，而是“周海明那个退伍兵”。

另一个叫李守田，在部队炊事班干了六年，能做上百号人的大锅菜，退伍后开了个小饭馆，因为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不会拉关系、不懂工商税务，开了一年就关了门。媳妇嫌他没出息，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陆则远带他们来的时候，宋伊人正在猪场给新一批母猪做配种记录。她放下记录本，第一眼就注意到两个人的状态——周海明的手很稳，跟人握手时掌心干燥有力，眼神安静。李守田则习惯性地往厨房方向看，在门口闻到辣酱的味道时下意识地动了动鼻子，然后意识到失态，局促地低下了头。

宋伊人没有多说什么客气话。她带着两个人在猪场转了一圈，边走边介绍，语气就像在跟老朋友聊天。走到母猪区，她停下来：“周哥，你来看看这几头母猪。三号这两天要下崽，但采食量有点下降，我判断是产前应激。”

周海明二话不说蹲下来，翻开母猪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母猪的耳后和腹部，动作熟练得不像是第一次进这个猪场。“胎动正常，乳腺发育也正常。采食量下降是产前二十四小时的典型表现。不过，”他站起来，指着母猪后躯，“这头猪的骨盆有点窄，下崽的时候可能难产。建议提前准备助产器械，我有个土办法——用肥皂水做润滑剂，比凡士林便宜，效果差不多。”

宋伊人听完点了点头，转头对跟在旁边的赵大勇说：“大勇，记下来。肥皂水润滑剂，产前备好。”

然后又带着李守田去了辣酱作坊。李守田一进作坊，整个人就不一样了——刚才在院子里还手足无措，站在灶台前反而自在了。他看了一遍宋伊人熬辣酱的流程，没有急着提意见，而是先舀了一点原酱尝了尝，又看了看灶台上的香料配比，然后才开口。

“这酱的底料火候是对的，但出锅前加的那个糖，可以分两次放。”他说话时手里已经拿起了锅铲，“第一次放三分之二，炒出焦糖色，提香；第二次放剩下的三分之一，出锅前拌进去，提甜。层次不一样。我当年在部队炒大锅菜，糖醋汁就是这么调的，几百号人吃过都说好。”

宋伊人眼睛亮了——这是专业的。不是“我觉得好吃”那种业余意见，而是有操作细节、有原理支撑的专业建议。她示意李守田直接上手试一锅。

李守田把袖子一撸，露出两条被油星烫出不少疤的胳膊，掂勺的动作又稳又利落。锅里的辣酱在他手里翻了几翻，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出锅时香气明显比平时更浓，层次更丰富。围观的刘大壮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伸手想偷一勺，被李守田条件反射地用锅铲挡了回去——大概是当年在部队拦偷吃的兵拦出了本能。

柳二娘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步骤，嘴里念叨着“糖分两次放”“第一次炒焦糖色”“第二次拌进去”，写完了又加了一条备注：李师傅说了，焦糖色的标准是“像红糖水的颜色，不能像酱油”。

当天晚上，宋伊人让陆母做了一桌子菜——猪肉炖粉条、炒鸡蛋、腌萝卜、一盘切得薄薄的猪头肉，算是给两个新成员接风。陆母特意拿出了自己腌了半年的咸鸭蛋，每个都对半切开，蛋黄流油。

饭桌上，周海明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他问清楚猪场现在的防疫流程后，提了几条改进建议——疫苗要分批次注射，不同批次的猪注射不同批次的疫苗，万一出问题可以追溯；外来人员进猪舍要换专用套鞋；隔离区的通风口要加纱网防蚊蝇。宋伊人每一条都记了下来，在心里默默对比自己之前的方案——这个人的防疫思路是系统性的，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