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还有一件事:沈清浅在南边找到的古方,前日传了信回来。方子是真的。他已经在路上了。”
他推开庙门走了出去。墨蓝的衣袍在灰白的天光下晃了一晃,便消失在杏花林边。
白辞月今天没有来。但清圆被留在了庙里。这只猫趴在杏树下的竹榻上眯着异瞳,尾巴懒洋洋地搭在竹榻边缘。
它不知道自己的主人刚才来过,也不知道自己又被留在了这里。它只是在竹榻上打了个滚,露出肚皮,等着谁来挠。
冬至前五日。
这天午后,霁寒声坐在供案前用右手写字。
他正在把乔矜玉补的那几条命轨备注抄进祈愿录里。
握笔的手势还是标准的,但下笔比从前更用力了——握得太轻笔杆会从虎口滑脱,只能用力。笔尖在纸上走得很慢,每一横一竖都像是刻在石头上,而非写在纸上。
望珩坐在旁边的蒲团上翻看沈清浅寄来的旧信,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夹进册子里。他没有抬头,但他听霁寒声的笔停顿了。
不是那种写完一行的正常停顿,是写到一半忽然停住。
他抬起头。
霁寒声正低头看着自己握笔的右手——手指还扣在笔杆上,但那根笔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指间滑脱了半寸,笔尖斜斜地戳在纸面上,把他刚写了一半的字戳出一个墨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把笔重新握好,继续写。
手背上有被自己掐红的印子——他在跟自己较劲。
望珩把霁寒声握笔的那只手轻轻按住,从笔杆上把他的手掰开。
那只手的虎口上又多了一道新压出的红痕,和上次那道还没消退的旧痕交叠在一起。他把霁寒声的袖子往上卷了半寸——小臂内侧那道旧伤纹路已经从腕骨蔓延到了肘弯。
他把自己的手覆在霁寒声的手背上,手指从霁寒声的指缝里穿过去,连同手背一起握住。
“我写。”他把霁寒声面前的祈愿录拿过来,拿起笔重新蘸了墨,在刚才那个被戳出墨点的字旁边重新写了一行。
字迹清瘦端正,和霁寒声的字迹并排放在一起。
霁寒声低头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千年前望珩第一次在司生殿看他写字——他当时觉得这个人站在旁边像一根冰柱子,后来发现这根冰柱子每次从他殿门口经过都会放慢脚步。
原来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你现在的字比以前好了。”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说好。这次是说比以前好。不一样。”
他把右手从望珩掌心里翻过来,握住他的手指。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心口上。
冬至前二日。
杏花镇的云层裂了一道缝,漏出一点极淡的日光。
那光没有温度,只是薄薄的一层金,落在青石板上像洒了一层碎箔。
庙里安静了整整一下午——没有香客,没有传音,连清圆都趴在杏树下睡了一整个下午。
霁寒声坐在杏树下,手里拿着那枚刻了一半的杏核。
他没有刻——望珩说刻不完就刻不完,他便收着了。
但他还是把杏核放在掌心里,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上面已经刻好的字迹。
望珩从偏殿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看着杏树的枯枝在薄薄的日光里安静地伸展。
“今日没有咳。”望珩忽然说。
“今日没有。昨天的也少了两声。”
“我数的。”
“嗯。你数的。”
霁寒声靠在竹榻上,把杏核放回袖子里。
他侧头看了望珩片刻,然后伸手把望珩肩头不知从哪里蹭来的一片枯叶轻轻拂掉。
望珩没有躲,只是低头看着那片枯叶从霁寒声指间飘落在青石板上。
今日天井里没有风,杏树一动不动,连清圆的尾巴都懒得甩一下。
但霁寒声的手指还停在他肩上,没有收回去。
“你在想什么。”望珩问。
“在想冬至吃什么。冬至那天凡间要吃饺子。去年是白菜猪肉馅,今年可以换一种——酸菜馅。后院腌的那缸酸菜应该差不多了。”
他把望珩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膝上,一根一根地数着他的指节,像是在量今年冬天的温度够不够暖。
“酸菜馅太酸。你去年说太酸,后来蘸了很多醋才觉得酸菜不够酸。”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很久以前。但我记得。”
冬至那日清晨,杏花镇落了第二场雪。
不是立冬时那种细雪粒子,是真正的大雪——雪花大得像鹅毛,纷纷扬扬地往下落,把青石板路铺成了一条白色的河。
大槐树的枯枝被雪压弯了,镇口的榕树气根上结了一排冰凌,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庙里的老杏树站在雪地里,光秃秃的枝干上覆了厚厚一层白。
霁寒声推开庙门时,天井里的雪已经积到了脚踝。他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去灶间生火。
火光亮起来时他把手往火前凑了凑,手指还是凉的——但今天没有麻,没有疼,只是凉而已。
他把手翻过来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被杏核磨出的薄茧还在。
望珩来的时候带了一包酸菜和一颗白菘。他把东西放在灶台上,又拿出一小包干辣椒放在旁边。
霁寒声看着那包干辣椒,想起很久以前望珩连冰糖和白糖都分不清,现在能精准地知道配酸菜饺子要放几个干辣椒。
他把围裙系在腰上,把酸菜从缸里捞出来切成细丝剁碎,和肉末拌在一起。
然后他转过身,开始教望珩擀饺子皮。两个人站在灶台前,一个教得耐心,一个学得认真。
案板旁边的窗台上,那只铜手炉正散发着暖融融的热意。
傍晚时分,雪停了。
天边露出一角极淡的橙光,落在雪地上,把整座杏花镇染成了浅金色。
霁寒声和望珩坐在天井里吃饺子。
青瓷对碗并排放在矮桌上,碗底各刻着彼此的名字。
望珩夹了一只酸菜饺子放进霁寒声碗里,又夹了一只放进自己碗里。
“今日冬至。”
“嗯。冬至一过,白天就变长了。春天就近了。”
他把饺子里那块没剁碎的肥肉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只放进望珩碗里。
望珩低头看着那半只饺子,没有说话,只是把它夹起来放进嘴里。
窗外雪光映进天井,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交叠在一起。
杏树的枯枝上停了一只不怕冷的麻雀,啄了啄树枝上的雪,然后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