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的伤在半个月后彻底好了。肋下的撕裂伤收了口,新生的皮肤从边缘往中间蔓延,淡粉色,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光滑一些。肩上的灼伤也完全愈合了,留下一片颜色稍浅的印记,像是褪了色的墨迹。眠桃最后一次帮他换药的时候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把剩下的药膏和绷带收进药箱里。
“以后不用换药了,”他说,“但肩上的疤印可能要留一两年。”
沈辞穿好衣服,把领口整了整。“不影响。”
眠桃关上药箱,看着他从床边站起来。这个人的动作已经恢复到了某种标准状态——每一次起身、转身、迈步都精确而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伤没好之前他走不了直线,现在能走了。眠桃想,这个人大概已经把自己身体的每一处状态都评估完了,结论是“可以了”。
“伤好了之后,”眠桃问,“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他半个月前问过一次。那次沈辞说“没想好”。这次沈辞沉默了一会儿。
“有什么需要做的?”他反问。
眠桃想了想。“水缸要挑,柴要劈,院子要扫。但这些都有人做了。”
“挑水是他,”沈辞说,“劈柴也是他。”
“对。以前都是我做的,后来他来了就抢着做了。现在你也抢着做。”眠桃站起来,把药箱放回柜子里,“院子里的事就那么多,三个人分着做,每个人都没多少了。”
沈辞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江时渡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落下去,节奏和半个月前、两个月前、两年前一模一样。眠桃看出来了,这个人不习惯没事做。他的世界里大概没有“闲着”这两个字。不是不能闲,是不会。他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填满那些时间。
“你可以上山看看,”眠桃说,“山上的桃林很大,总有些地方需要打理。他一个人管不过来。”
沈辞收回目光。“什么需要做。”
“枯枝要修,树根的土要松,生了虫的树要填虫洞。具体的你可以问他。”眠桃背起药箱往外走,“他最清楚。”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沈辞说了一句“知道了”。这次不是评估状态的“知道”,是收到了信息的“知道”。眠桃没有回头,但他觉得这两个字听着比半个月前暖和了一点。
当天下午,眠桃在回廊下翻旧书的时候,看见沈辞走出了院子。他朝山上的方向去了,空着手,步伐稳健。一个时辰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捆枯枝,长短粗细分得整整齐齐。他把枯枝放在柴垛旁边——不是江时渡劈好的那些柴旁边,是另一个位置。劈好的柴和未处理的枯枝之间,隔了大概三尺。
江时渡从柴垛后面直起身来,看了一眼那捆枯枝,又看了一眼沈辞。沈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了句“山腰西边有几棵桃树生了虫”,然后转身往客房走。江时渡在他身后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劈柴。
第二天,沈辞又上山了。这次他带回来几块被石头压住的桃树根旁边的碎石,碎石堆在墙根下,码得整整齐齐。第三天,他带回来一把生了虫的桃树枝,枝干上的虫洞已经被清理过了,切口平滑。他把枝条放在柴垛旁边,和昨天的枯枝并排放着,两捆之间隔的距离刚刚好——既不算远,也不算近,像是量过。
眠桃在回廊下翻着书,假装没注意。但他注意到一件事:沈辞每天上山的时间越来越早,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而且他带回来的东西从来不会堆错位置。劈柴用的放在柴垛旁边,铺路的碎石放在墙角,生了虫的枝条单独堆一堆,方便江时渡以后集中处理。这个人的秩序感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他自己需要。他需要把一切放在该放的地方。也许是因为他来自一个什么东西都有固定位置的地方。
又过了几天,眠桃发现灶台上的碗也被重新摆过了。以前他随手放的,大的在左边,小的在右边,没有固定顺序。现在所有碗从大到小依次排列,碗沿对齐,间距均匀。他看了半天,又好气又好笑——这大概不是沈辞就是江时渡。江时渡会劈柴劈得整整齐齐,但不会动他的碗。那就是沈辞。
“碗是你摆的?”吃晚饭的时候眠桃问沈辞。
“嗯。”
“为什么要摆?”
沈辞想了想。“原来摆歪了。”
眠桃端起自己的碗,看看碗沿,确实比以前好拿了一点。他决定不追究这件事了。不过他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这已经是三个人里第二个有强迫症的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沈辞的到来并没有打乱桃花观原本的节奏——劈柴、挑水、修桃枝、收桃露、熬粥、上香——只是这些事被分摊到了三个人身上。眠桃收桃露的时候,江时渡在劈柴;眠桃熬粥的时候,沈辞在挑水;眠桃上香的时候,两个人各做各的。等粥熬好了,三个人先后出现在灶台边,盛粥,端碗,散开。有时候在院子里吃,有时候在回廊下吃,有时候各自端回房间吃。谁也不叫谁,但谁也不会错过饭点。
吃饭的时候,院子里会有三种不同的沉默。江时渡的沉默是安静的,喝粥的声音很轻,偶尔抬头看桃花,偶尔看碗。沈辞的沉默是专注的,他吃饭的速度比刚来的时候慢了一点——从三口吃完一碗粥变成了五口、七口。不是粥不好喝,是终于不用赶时间了。眠桃的沉默是最吵的——他会一边喝粥一边自言自语:今天的桃花开得不错,昨天那场雨把山道冲了一段,要不要去修一下,灶台上的碗是不是又被人摆过了。
江时渡和沈辞从来不接他的话,但他也不在乎。他只是需要说点什么,好让院子里的安静不那么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