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并未花过多的时间于其上，只是浏览了几页便将书放归原位，转身继续往前。
凝固的众人也自然耳机地跟随着她，重新走动起来。
贵人又行至一处书架前，脚步放缓，院长立马介绍，“此处是道家新修之书，已完本三卷。”
他本以为贵人会就此略过，却没想到人反而停了下来，还抬手拿起了一本，细细地看了起来。
看完了，贵人默不作声，却并未把书籍放回原位，而是拿在手中继续往前。
既没有提起对这书籍的看法，也没有明说要怎么处置。
一时间，跟在身后的众人都心思各异，其中一些人神态更是有些沉重。
又越过几架修书之所，贵人都不曾翻看停留，只是略微点头，一副心有所想的模样。
这藏书阁大的好像一时也走不完，走至偏角，几片琉璃瓦透射的光束，让贵人嘴角的笑意越发的高深莫测。
“灭六国，天下一统，自始皇帝始。后世皇帝多效仿始皇帝治六国之策，收天下之书，藏之阿房宫，以断绝私学，前朝皇帝也是如此。”贵人缓缓开口，“如今圣上却还教化与民，广立学宫，是以私学皆顺势而起，学舍林立。你可知道为什么？”
虽未点名道姓，但这里能回话的显然只有院长一个。
院长恭敬回答，“圣上仁德至善，万民感念。”
贵人抬眸看了他一眼，脸上笑意还是不明不白，没对他这回答做出评价。
她负手而立，是以身后的一群人都停下了脚步。
却见贵人转身，“对了，此番北行，圣上让我赐书院题字。再有就是学子的论卷，也该让我看看。”
这一语出，几位书院学士都面露微喜，有一人前行引路，转眼一行人便入了藏书阁内的修书案台。
贵人站至桌前，看着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这才放下手中书籍。
这时，众人才意识到这本突兀的书籍还在。
她提笔，游龙走蛇，瞬间，四个气势磅礴的大字就跃然纸上。
“移风易俗。”
院长看着这几个字，瞬间冷汗就下来了。
都说字如其人，这位贵人的字气势万分，兼之结构缜密，比上次大儒亲临题下的“风行草偃”不知要决然几倍。
早听闻风声，说这位来到这里指导修书的主要目的就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却没想到要做到如此坚决的地步。
贵人放下笔，旁边自有随侍拿了字去装裱。
她长身玉立，背对小月窗，神色比方才阳光明媚之时不知道微妙多少。
忽然，她沉吟道：“先生可愿听我一言？”
院长道：“静听垂训。”
“先生在这学院任职也有十几年了吧，是建文元年的函授学士？”贵人询问。
院长拱手回答，“正是，不才忝居学士之列多年，羞愧难当。”
“先生何必自谦。”贵人缓慢踱步，“祖辈荣耀自先生始，当世名儒自有先生大名。”
院长虽不敢当，却也并未惶恐出言反驳，而是静听着贵人的余下之语。
却见贵人面色柔和却别有深意，“最近学宫有一件大事，先生可知？”
众人神色难辨。
不及院长回答，贵人便语速极快道：“岳里子在学宫与一少年论道，三日，大败而归。”
案下死寂。
“太祖皇帝重用法家，定大郑律，推崇至上。”说完了这番惊世骇俗的事件，贵人神色依旧平静，就连踱步的速率也和方才不差分毫，“高祖皇帝反其道而行之，百家思想一一取用，至当今圣上大兴儒学。”她略一拱手，以示尊敬。
“是以三代之中，功名自吾辈起，才子皆可得志，位极人臣，封侯拜相。”到最后几句，步调显然缓慢下来，“先生当真不明白是为什么吗？”
众位儒生沉默。
贵人轻叹，“自太祖起，法不禁则令不从。当今这世道，是王道还是法道？”
此句掷地有声。
众人惶恐，院长拱手，“宏文阁愿为圣上修书，尊儒家道统。”
贵人却阻止了他，轻笑，“这只是其一。其二，名家骤起，儒学，该入世了。”
这话似乎别有深意，但要细想其深意究竟是什么，院长却一时不解，思虑一番后选择询问：“望贵人解惑。”
贵人不语，目光越过小月窗，看向了筱学馆。
“学子们现在第二问该考究完了？我记得第二问是问答对吧。”
最后一个人竟是灵枢，梁王等的已有点不耐烦了，见她出来正要掀开帷幕，看看这个假冒货。
却还是对灵枢的关心多了一点，先一步靠近了，“你怎么这般垂头丧气？这假、先生骂你了？”
那冒牌货总不至于如此嚣张，冒充他就算了，难不成还要败坏他的形象？
“没有。”灵枢神情低落至极，“我只是发现，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和她比起来，我简直就是个蠢蛋。”
这怎么可能？
在梁王看来，这平原郡的学子中，也只有灵枢在他眼里能称得上天才二字。
他可不相信，这世上真有人能把灵枢衬得像个蠢蛋。
必然是这家伙用了什么阴险的手段！
他倒要看看这人是谁？
梁王猛地掀开帷幕，正和帷幕后起身抬眼的人四目相对，霎时间，两人面上的表情都化为了震惊。
梁王：“你！”
那人反应过来后立马俯身行礼，“微臣拜见殿下。”
梁王却丝毫无自己所说的算账之意，一时不语。
好一会儿，他想到了什么，沉痛道：“怎么是你！”
同时，高高的宏文阁之内，贵人的一句“徐用”刚刚落下尾音。
她的目光并不看向别处，就是看向那一直跟着她，随行而动的众人。
就在那目光所至之处，一位儒生打扮的青年低眉垂目，拱手行礼，“草民见过各位学士。”
学院众人无不震骇，猛地看向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文渊阁学士，一时竟难以接受，又骤然听到她这句话，院长带头艰难道：“不敢当。”
他想起这人是这两天混进来，火速得到了接待贵人的资格。
他还以为自己捡到了宝。
谁能知道对方居然是一把直插心口的快刀。
徐用却还是那副躬身行礼的姿态，直到那案台之后的贵人不轻不重地扫了她一眼，她方才听命行事，早有准备地缓缓开口。
太祖行法，高祖以百家齐放镇之。
建文帝大兴儒家以镇断百家。
可当初建文帝行政令之初，情态紧急，各方势力混杂，只能不分优劣，笼统尊崇，虽说取得了一时成效，可二三十年过去了，儒家有些内容反而是诸子百家攻击的重中之重。
岳里子大败，便是将这个众人心知肚明的漏洞摆到了明面之上。
皇帝于数月前颁布修书令，就是为了武装这些内容。
这是各学院修书的起因，但这不会是结果。
徐用垂眸，无悲无喜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情绪，“修饰删改，是不得已为之道，儒学观点以百家佐论之，有理有据，为善行之道。”
做完了自己的事，徐用也就退了下去，还是毫无存在感地隐藏着自己。
可现在，却无人能够忽略她了。
众人怎么会听不明白她话中之意。
他们下意识地看向这里唯一的决策者，却见她手指敲在案台上，面色悠然，却带着笑意，显然很是满意徐用的话。
“徐用的话，我想各位也听清了。堵不如疏啊。”贵人手指触到那要命的书籍之上，“这本书的注释做的很好，我想新书的编撰一定需要这位先生。”
“我听说汇文苑学子，素有论辩之风。这论辩本是属于名家，现也不是为儒家所用？”贵人手抽离桌面，背对众人而立，“儒家，该入世了。”
让那几位学院教授退下后，贵人忽的看向徐用，向藏书阁顶楼台走去，屏退左右，道：“你陪我出去走走。”
徐用眼珠微动，不敢不从。
两人一路来到楼台上。
昨日，徐用还在这里，和学院里的同僚谈及今天的贵人来访，当时只觉微风拂面，视野平阔，猛然有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可现在徐用却是一点也不敢乱看。
“徐用，你可知罪？”贵人轻道。
“草民知罪。”徐用作势要跪，被贵人早有预料的一个手势阻止了。
由此大概猜到贵人是什么态度的徐用，终于敢放心大胆地抬头平视前方了。
贵人背对徐用而立，素雅的衣裙随风飘动，她的身形却很稳，硬是从气质上便压住了这种飘然之感。
贵人：“我当初和你说要你做一个谋士，你是百般地不愿意。”
徐用默不作声。
贵人：“你看现在多好，若是寻常谋士，他们早就背地里将人骂的狗血淋头了，可就因为你是徐用，他们就被你文渊阁学士的身份迷惑了，看不出来你在做的事就是谋士的事，只是震惊你居然会做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