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用并不想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什么。
就算她还是一位纯学者,也只是所用的方法不同而已,达到的只会是同一种结果。
“梁王很蠢。”
贵人冷不丁道。
这可把还在走神的徐用给吓坏了,忙道:“草民从未做此想。”
“你当然不会做此想,你只会这么干。”贵人声音冷极了,“你可知道,在天宝寺干的事,杀你十次都不够!”
“草民知错。”徐用又要再跪,自然又被阻止。
这一回不是手势了,贵人亲自伸出一只手虚扶住了她拱手要拜的双手。
徐用看着这双细致修长的手,脑袋里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疑问。
到底怪不怪她?
见徐用视线望过来,贵人便冷淡地抽手离开,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位沙弥的本心印之时,你既然早就知道答案,为何要戏耍我儿?”
这可是天大的冤枉,徐用:“虽说草民是想到了这种可能,可也不可凭空决断,总归是需要加以验证的。还是上山接触了两位师傅,又查阅了当年之事,了解了前任方丈的生平……”
她偷看着贵人神色,“知晓了这位方丈大师确实是会做出这种事情的性格,我方才确定症结所在,这才妄下论断。”
贵人:“他是我的儿子,我也只有这么一个儿子。”
徐用缓缓在她身后跟着,听出这还是有责怪的意思。
天宝寺的事另说,可茶馆内,确实是她有意挑起事端。
算计试探人的儿子却恰好被人亲娘看见了,徐用想想就觉得,自己实在是倒霉至极。
因此,她再次拱手,“草民有罪。”
见她这样,贵人反而笑了。
她将本打算说出那句“所以我清楚他的资质”收回,道:“记住你这句话,他终究是梁王。自那日一别,我们也许久未见了。免了这些俗礼,和我说说话吧。”
这是不追究了?
徐用也摸不准这位现在是什么心思,但也深知这位不会和自己唠家常,果然,对方的第一句便是。
“最近南边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组织,叫什么拜佛教,用儿听过吧。”
徐用:“据说是以佛陀转世、神力无边的、普度世人为虚假旗号,招揽民众入伙、敛集钱财的邪教组织。”
“不是据说,确为邪教。”贵人点头,“虽是近几年才冒头的,却是发展迅速,不少不入流的寺庙都被其表象所迷惑,奉其教义为佛门正统。你这几日在天宝寺,有受影响吗?”
徐用恭敬回答,“该邪教还未传及天宝寺。”
又道:“天宝寺方丈感念皇恩,已特意进献天赐佛果一枚。”
这一番赔罪表衷心的速度倒是快,对方既然如此识趣,自己也不好太过追究天宝寺发生的事了。
贵人与徐用对视,好一会儿才转身继续往前走,道:“好。”
贵人又问:“你何时回来?”
徐用只道:“时候不到,徐用不敢回去。”
贵人:“他和你置气就算了,难不成你还要和他置气?”
虽是这么说,却没有让徐用解释什么,徐用便知道这人知道自己在顾虑什么。
她刚道“不敢”,抬头就见贵人正看着她,眼神很深沉,不及她说什么,便开口道:“徐用,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徐用敛目。
这样说话,便是不容拒绝的意思了。
“对了,君兰那丫头呢,怎么不见在你身边?”片刻后,贵人疑惑道。
“她和小顺子在一处,早先不知道贵人在此,便未曾让她留下。”徐用道。
“算了,见与不见也不在一时。”贵人知道徐用说的是真话,摆手示意徐用无需将君兰叫回来。
她想起什么,又道:“你与姜丫头也许久未见了吧。”
好死不死提这个,徐用的心神本就随着贵人的话而一张一收的,身心俱疲,这个人名出现更是让他的心神跌落谷底。
她浑身一僵,面露恐惧,再次僵硬拱手,长躬不起道:“草民位卑身贱,不敢劳公主挂念。”
贵人走至栏杆前,凭栏远望,“我还要在这里几日,便由你作陪吧。”
不等徐用回答,贵人又道:“徐用啊徐用,你偏偏来了这里啊——不要让我失望,徐用。”
徐用生怕她再说出什么让自己招架不住的话和人,恭敬道:“谨遵法旨。”
而这时,远在天宝寺的君兰似有所感地心头一疼,看向城内方向,有点忧虑想:“也不知道主君如何了。”
小顺子对她何其了解,一见她神色便知道她在想什么,“你不用担心了,她在城里住着,好着呢。咱们住在这荒山野岭的,才该被担心。”
这怎么能不担心。君兰摇头。
小顺子知道她执拗,也就没再多劝,反而是回头,给了身子不那么端正地靠过来山君和春花一人一板子,“偷听什么!好好背,好好读!”
两人吃痛,立马不情不愿地开始背书。
静坐的慧能慧施眼睛一睁,他们极为喜爱山君这个徒弟,自然不愿意看到自己徒弟被人打,却还是凭借好涵养,忍了。
在一旁对春花嘘寒问暖的老方丈就不同了,霎时跳起足有三丈高,“你教书就教书,怎么还打人呢?”
小顺子目光向他扫去,老方丈已经谄媚看向春花,“春花徒儿。”
春花冷哼一声,“我可没认你当我师傅,不要来打扰我。”
老方丈哪里肯放弃这个好苗子,“那春花祖宗,你看你愿不愿意成为天宝寺第四十代传人啊。”
“你这个数字一听就不吉利。”小顺子起身挥赶老方丈,却被老方丈一把抓住戒尺,“小施主,做人可不要得寸进尺。”
“刷”小顺子一点也不害怕地抽回戒尺,背身而立,居然还有几分徐用的风范。
小顺子:“老和尚,你以为我家先生叫我们来,是受你庇护的?”
小顺子:“你错了,我先生叫我来,是来收账的。你欠我先生很多人情,而我先生这个人,从来不吃亏!”
老和尚很心虚。
“还有——”
还有?他仔细想想,觉得自己也没有欠那么多的人情吧。
小顺子:“她不叫春花,她叫李询,先生昨晚飞鸽传书告诉我的。”
新名字?!
这下春花真的是连半分书都读不进去了,将随手一放,“这是我的新名字吗!哪个询字?”
山君也好奇询问,“那我的新名字呢?”
老方丈惊讶,“徐用给你们取的名字?你们可知道,她这样有学问的人取的名字,是很贵重的。”
君兰也与有荣焉地一脸欣喜地看着他们,一是因为这新名字,二是因为徐用飞鸽传书定然告诉了小顺子她的近况,小顺子如此反应,主君应当是无碍。
小顺子:“你小名还叫山君,大名叫焦峣。”
山君稍稍一顿,迟疑片刻,又低声问,“那老子——我的姓氏呢?我难道姓焦?”
说起这个,小顺子的神情就不好看起来,嘴也渐渐地瘪了起来,嘀咕道:“你最好姓焦好了。”
“那我到底姓不姓焦?难道我和春花——李询一个姓,我也姓李吗?”山君还在不停追问。
李询当场拒绝,“我才不要让你和我姓,你是个哭包,我们李家人没有哭包!”
小顺子不回答。
君兰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小顺子不说,不可能是徐用没说,那自然便是小顺子故意不说,怕是其中有些曲折。
她正要上前稳住局面,小顺子却先她一步被问破防了。
“你姓徐,你姓徐,行了吧,行了吧,你满意了吧。呜哇哇哇!先生居然让你跟她姓!太过分了!”
她嚎啕大哭,山君却是一怔。
姓徐。
他居然能够跟先生姓!
他想起了大姨,徐用让他姓徐,肯定不是因为有多喜欢自己,一定是因为大姨。
原来他小时候大姨和她说的传说是真的,人死后会化成守护的星辰,护佑前行的道路。
一想到大姨,山君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不受控制了,他也默默地哭了起来,“大姨……呜呜……”
小顺子越哭越气,忽然看到了趁春花——李询高兴,而想要借机收徒的老方丈,顿时找到了出气的对象。
“我要吃烤鱼!我要吃烤鱼!我要吃烤鱼!老和尚,我要吃烤鱼!”
方丈一个头两个大,觉得小顺子就是徐用派来故意折磨他的,其他的荤食都好,可以让饭店做了送来,唯有这烤鱼,时辰一久就腥气扑鼻,只能现杀现烤。
搞得他这个出家人天天得去求人杀鱼。
这简直比一品豆腐难做多了!
他比皇帝还难伺候!
小顺子:“我要吃烤鱼!我要吃烤鱼!先生说了这里能天天吃烤鱼!”
方丈只能妥协,“好,好,我去给你弄烤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