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鸿回到知青小院,就一屁股坐在走廊边,抱着双膝望着院里的空地,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地面青砖的裂纹。
“发什么愣,快收拾东西。”陈江河一走进来就发现王鸿坐在走廊上发呆,忍不住抬脚轻轻踢了踢他小腿,“没几天另一帮人就要来了。”
王鸿没动,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仍停在那道蜿蜒的砖缝里,仿佛那里正钻出一株倔强的野草。
“我不想干了。”他声音闷闷的,“晚点在弄。”
江景年把包裹往地上一蹾,扬起一小片灰,蹲下好奇地看着他,“你......这是在悲春伤秋?”
他怎么看也不是这么矫情的人。
王鸿忽然抬眼,目光撞上江景年含笑的眼睛,喉结动了动,却没接话。
他慢慢松开膝盖,盘着腿坐直了身子,“年哥,我想下地,不想去喂猪。”
江景年没立刻答话,看了看四周或站或坐的知青,只把王鸿拉到院角树下,压低声音:“你不是想建设农村吗?”
“是啊。”一说起这个,王鸿就气闷,结果被大队长一句话,打发去喂猪了。
“这不是好事儿吗?”江景年笑了笑,又说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活。”
王鸿气结,着急地嚷:“喂猪能建设农村?!”
话音未落,远处几个知青发出一阵哄笑,夹着谢文钦故意变粗旷的嗓门吆喝着:“王鸿!你要是不愿意,我可以代劳,我乐于助人!”
“你想吃/屎吧!”俞时花嗤笑一声,“什么好事都想沾边!”
“你少说几句,没人当你是哑巴。”祝清嘉嫌弃地瞥了一眼周盼儿,讨好地对这王鸿喊道:“王鸿,你别理他们!你要是不想喂猪,可以跟我换。”
“那桶重,你一个娇滴滴的女知青,哪里挑的起?”陆夏轻蔑地笑了笑,抬手拍了拍方见文肩头:“王鸿,还是让我们几个男知青轮着去吧。”
“对呢,我之前还听说,大队想多养几头猪,你要实在是不喜欢,可以跟我们换。”方见文老实巴交地笑了笑,“而且我力气大,不怕重。”
江景年听着他们几个闹腾,忽然一笑,力道沉而稳:“听见没?没有一个人想下地的。”
王鸿一怔,心口像被什么硌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仿佛喉间卡着半截没出口的辩白。
“而且,谁跟你说的,喂猪不能建设农村的?”江景年指尖轻叩树干,拿出上一辈子读的书劝道:“《孟子》里讲‘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养好一头猪,是让乡亲们碗里有油、年节有肉的大事。”
“还说‘猪圈亦是道场,粪土之中藏稼穑之理’,你只看到喂猪这一件事情,其实里头文章可多了。猪养好了,不但年底能添肉、换钱,还能积肥壮田,猪粪沤熟了,肥田如膏,沃土生金,庄稼能有一个好收成。”江景年想了想,目光越发沉静,压低声音:“......还能发电。”
王鸿愣住,瞳孔微缩:“发……电?”
江景年肯定的点了点头:“对,发电。”
江景年知道现在说这些有些太早,这个年代舍得用灯泡的人家少之又少,但万一沼气池真的能建起来,那真的是这个时代一大进步,到时候猪粪发酵产气,点灯做饭都够用。
王鸿咽了咽口水,目光从江景年沉静的脸上,向远方看去,要是真的能像年哥说的那么厉害,那么以后这片土地的庄稼就能年年泛着油亮的青光,麦穗沉得压弯秆子,稻浪翻涌时,连风都带着甜香。
江景年不知道今天他的话,在十几岁的王鸿心里埋下了一颗火种。
“喂猪去吧,大队长一片好意。”江景年拍了拍他肩头,语气里充满着鼓励,“我也没放过牛,以后我们多探讨下,怎么把他们养的更好。”
王鸿点了点头,“我相信年哥。”
“我希望.....我们都能吃饱。”王鸿声音很轻,话里难藏一丝哽咽,“我听我爸说,我爷爷奶奶都是饿死的,为了让我小姑活下,把最后一口像清水般的粥喂给了她。我爸每次说起,一个老粗汉都会哭红眼。”
王鸿却挺直了脊背,喉结上下一滚,把那点湿意硬生生咽了回去,“我从小听他们的故事长大,所以我想让这片土地再不饿死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