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绣楼里不见女儿身影,她三步并作两步下楼跟苏洵说了。
“辙儿,你去后院看看?”苏洵支使苏辙。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苏辙跑回:“爹,马车不在。”
苏洵交待苏辙,喊着大哥一块寻人,别弄出大动静来。
一家人正急得团团转,亲家母上门了。苏洵和程夫人掩心内惴惴,落座中堂。
宋氏头插金簪,腕戴玉镯,耳上是珍珠排环,一身绛紫团花褙子惹眼得很。不愧为眉山第一首富家的长媳。
“月吟放心便是,”她拉着程夫人的手,笑得见眉不见眼,“小妹过了门,我自当亲生女儿般疼惜。”
“姑舅亲连心亲,我自是放心。”程夫人抑住心中不安,浅笑道。
姑嫂正寒暄,秋月进来躬身一福:“老爷,夫人,可以发嫁了。”
小妹回来了?这丫头这半晌跑哪去了?程夫人心下一喜,不由得与苏洵对视一眼。
春花秋月扶人款款下楼,脚步起落间,新娘子盖头垂下的流苏摇曳生姿。
接亲队伍吹吹打打,逶迤远去。
……
日沉西坳,满天星斗。
苏络忽听得门外马蹄声乱,把窗推开一指宽悄咪咪看去。
就见灯笼不断移动的光晕里,宋氏气势凶凶领人打上门来。
想来是掀了盖头,喝交杯酒时发现的吧?苏络勾唇冷笑。
今日拂晓,她带人找到柳枝巷,扣开门,搭眼见那柳莲儿眉眼生动颇有几分姿色,便晓得是个会勾人的狐媚子。
“柳怜儿,这程郎你嫁了罢。”女人已显怀,苏络没犹豫,直接脱了嫁衣披她身上。
相思配红豆,王八配绿豆,这些顶级绝配该成全的你就得成全。
柳莲儿眼神一亮,眸中登时多了一分破釜沉舟的决绝:她一个歌伎去大户人家做妾都得翘脚搆,何况是正头娘子?
就是针鼻大的机会,她也不会放过。
“苏小姐说话可要算话。”柳莲儿那驾势就差跟苏络拉勾上吊了。
苏络给丫头施了个眼色,两个倒也机灵,赶忙扶柳莲儿上车。
自然也就李代桃僵了。
……
“都给我砸!”宋氏断喝一声,“小门小户,能进我程门烧高香了,还给老娘搞替嫁,给你脸了不是?”
“大喜之日,亲家母为何动怒?”苏洵迎出。
苏洵是程家姑爷,家丁迟疑:没外人啊,这砸还是不砸?
“杀千刀的!”宋氏跳脚哭骂:“,弄个野丫头替嫁不说,妆奁全是石头,你苏家穷不起了?”
苏洵大骇,程夫人也是愣在当场。
今日吉时,女儿一步一莲花被扶上花轿,妆奁压弯了送亲小子肩头的扁担,他们亲眼看着,咋就成了假的?
“给我砸,煮饭锅子也不留!”宋氏嘶吼,又瞪杵那不动的家丁,“你等吃的可是我程家饭!”
家丁们没招了,那就砸吧。
一人抬脚就将水瓮踢碎,一人抓起长凳挥舞,其他人也是踢得鸡飞狗跳,苏轼和苏辙和他们扭打在一起。
危急关头,传来一声断喝:“都给我住手!”
苏洵循声望去,原来是好友李沪。
李沪是府衙都头,本就生得高大,夜色中手按剑柄甚是威严。
家丁们便住了手,都看向宋氏。
宋氏撒泼大骂苏家黑心,害他儿郎。
苏络缓步下楼,扬了扬手中纸张(柳莲儿写下的证词)冷笑道:“舅母这是闹得哪一出?今日不该是我苏家人打上你程家门,讨要公理么?”
苏洵与程夫人,脸色俱是一惊。
程夫人颤声问道:“小妹?你在这,上花轿的是哪个?”
不知真相的苏洵面色一沉,厉声喝道:“小妹,你自己无理,又讨要什么公理?”
“爹娘别急,先听小妹说。”苏轼忙护在妹妹面前。
李沪扫了一眼众人,支使苏辙:“子由搬张桌案来,两家不妨坐下,心平气和地谈。”
苏辙依言。李沪径直坐了上首,苏程两家分坐两侧。
苏洵本以为,李都头是路见不平一声吼,见此阵仗,方知这位老兄是有备而来。
苏络冷眼看向垂头不语的程春才。
绯衣乌帽,面色白晰,眼神躲闪,这就是苏小妹前世的丈夫。
原以为温文尔雅,不想长于猎艳。
“程家表哥,”苏络好脾气地笑笑:“你把柳莲儿藏柳枝巷,孕身已五月,我送她上花轿,你已求浆得酒,还来闹腾啥?”
程春才被表妹揭短,哪有脸抬头。
宋氏霍然站起,手指苏络:“两家早已合了八字,送了婚书,岂是你两片唇一碰,说不嫁就不嫁了的?!”
“舅母说的是!”一说关键,苏络激愤,“程家明着娶妻,暗里藏妾,莫要以为我们苏家人耳聋眼瞎?!”
苏家满门皆惊。
苏轼目光砸向舅母,怒道:“程家竟如此行事!”
“疯了!简直是疯了!”宋氏浑身发抖,扑上来就要撕扯苏络,“忤逆长辈,自毁婚约,苏家便是这般教养女儿的?!”
“哼,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程家却是这般教养儿子的?!”苏络身子轻盈闪过,反唇相讥。
“你们苏家为毁婚,从哪找来贱人,怀了野种,嫁祸我儿?”宋氏狡辩,为的是把水搅混。
“你们做初一,休怪我做十五!不行,咱们就经公。”
苏络啪一下将手中状纸拍在桌案,吓得程春才一激灵。
经公?万万不可,我儿还要考进士呢。
宋氏气得几乎背过气去,这小娘子打小温顺,何时主意这么正了?得赶快找个台阶下。
“刁蛮贱人,给,程家也不要了!”
“咱走!”宋氏拽起儿子踉跄出门。
“切,骂谁刁蛮?谁是贱人?”苏络冲着两个背影掐腰,“舅母你莫为老不尊!”
……
众人散去,苏洵陪着都头在月下喝茶:“谢李兄出手相助。”
“莫要谢我,是你家小妹派秋月喊我前来镇场。”
这小娘子可是了不得,她不光于发嫁前,挖出程家藏妾,还在众人眼皮子底下连嫁妆都给换了。
翌日一早,一家人正在厅堂里等苏小妹下来用饭,秋月扬着招帖跌跌撞撞下楼:“老爷!夫人!不好啦!小姐她,她……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