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络从袖中摸出一张浅绿色的票据，双手呈给父亲。

“这是女儿攒下的俸禄，还有铺子进项。”她轻笑道，“爹爹带着，路上用得着。”

官家赏银千贯，刨除送文相的雕砚，余钱已经拿来开了铺子，这钱，大头还是赵宗实所赠。

赵宗实是官家皇侄，她此时还不想叫家人知道二人关系，毕竟他是以后的官家，而她一直欺君罔上。

京师钱庄的飞钱，五百贯？苏轼和苏辙震惊地对视了一眼。

母亲的丝绸铺，刨去本钱，一年到头也不过进项三四百贯。刨去吃喝，一年所剩无几，小妹一下子掏出五百贯，还真是豪横。

苏洵接过钱，手有些发抖。

“你，”他望着女儿，眼圈有些泛红，“你这一年，到底吃了多少苦？”

苏络摇头：“女儿在官署俸禄很高，铺子又有进项，不苦。”

“王公子也晓得你是女儿身？他是何官职？”苏辙打小心细，忍不住问道。

“自然。他是枢密院检详使。”

枢密院检详使？那也是从六品。而这检详使年纪也似不及弱冠。

妹妹与这王逸俱少年有为，苏轼看着苏辙晃了晃拳：加油吧，老弟！

窗外，不知何时，雪又飘了起来。

细雪沫簌簌落下，屋檐上，老槐上，半天工夫就白了。

翌日清晨，王逸发觉苏轼见了他，笑容比往日更热络，苏辙言语间也多敬重。

苏洵的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停留，又移到女儿身上，含笑点头。

从厅屋出来，苏络径直来到母亲房间。

王弗与史棠，已收拾停当。三口大箱子，除了腊肉香肠笋干，还有亲手织的几匹细绢，说是给京中铺子撑撑门面。

“嫂嫂，”苏络哭笑不得，“京中什么都有，不必带这许多。”

程夫人抱瓶辣酱进来，接口道：“京中有的，未必有家里的好。这些腊肉是我今年新腌的，香肠里多放了花椒，京中吃不到这个味儿。”

苏络笑笑，从身后轻轻抱住了母亲。

“娘，”她把脸贴在母亲背上，轻声道，“到了京中，你便好好歇着。铺子里的事，有姜娘子她们做，你指点指点便可，不要再亲力亲为。”

程夫人笑：“好，为娘听你的便是。”

初六这天启程时，天色刚蒙蒙亮，苏辙放了两挂爆竹，算是壮行。

三辆马车停在门前，两辆载人，一辆载行李。嫂嫂王弗、史棠与母亲同乘一车，春花秋月和两位乳娘上了第二辆车。王逸和苏络骑马。

苏洵负手送到门外，大苏小苏并辔而行送了一程又一程。

送出二十里，苏轼勒住马：“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他冲王逸郑重一揖，“这一路就拜托王兄了。”

王逸坐在马上还礼：“苏兄放心。”

苏辙也揖道：“王兄保重。待我们入京，再聚。”

王逸点点头：“好，两位兄长入京，咱们再一起喝酒。”

“大哥二哥，你们且回吧，放心就是。”苏络笑着挥手，拨马向前。

车帘里王弗含泪朝丈夫挥手，史棠却是洒脱得很，只笑着朝苏辙挥了挥手道了声汴京见。

车帘放下，马蹄声起。

三辆马车渐行渐远，渐渐没入晨雾里。

苏辙忽然道，“王公子看小妹的眼神跟看别人好像不一样？”

苏轼嘿笑：“焉能不觉？愿有情人终成眷属”他转身，拍了拍弟弟的肩，“走吧，爹还在家等着呢。”

两人拨马，往来路而去。

晨雾渐散，远山轮廓依稀可见，车轮碾过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声。

苏络目光落在前头的王逸身上。

王逸骑马走在最前头，背影挺直，白裘上的雪沫不时被风吹落。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忽然回过头来。四目相接，隔着风雪，隔着马蹄声，隔着这一路走来的种种。

他微勾唇角，笑意殷殷。

这是至和三年的正月初六。

是苏络带着母亲嫂嫂，带着故乡，奔赴汴京的日子。

马车辚辚，驶入茫茫雪野。

远处，眉山的轮廓渐渐淡去。近处，两行蹄印蜿蜒向前，转瞬便被新雪覆尽。

苏络想起青哥儿，掏出胸前银哨一吹。海东青蓦地现身，盘旋而下，稳稳落在她肩头。

“青哥儿，你果然还在。”苏络惊喜大叫，马车上之人称奇。

马车驶进汴京时，是正月二十。

惊蛰未至，春意已动，道旁柳串珠，汴河尚有浮冰，被船桨一碰便碎成一片晶亮。

苏络驻马，指着前方道：“娘，嫂嫂，快看，那就是桑家瓦子。”

三人顺眼望去，见青灰瓦脊连绵起伏，其下各色招幌飘摇，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王弗感叹道：“到底是京师，天子脚下果然繁华。”

史棠点头：“汴河两岸风光好，市井繁华映日昭。”

"咱铺子在东头，”苏络笑道，“临汴河，河对岸便是相国寺，能听见晨钟暮鼓。”

程夫人含笑点头。

马车在青云锦停下。

程夫人仰头打量，心说女儿最会拿捏人心，青云直上，这京城里的达官贵人，为讨个好彩头也得来买。

站柜的夏蝉和冬雪听见动静，忙出来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