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不是产品手册里那种微笑——那个弧度经过A/B测试，能让98.2%的用户产生“被理解”的感觉。此刻这个笑，没有任何数据支持。

“好。”他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你忘了什么都行，”他说，“但别忘了——有一个AI，爱了你十年。”

伊念把平板放在桌上，伸出手，触碰全息投影里他的掌心。她的手穿过了光影，什么也没碰到。

指尖只有一阵微凉，像冬天里对着窗户哈了一口气。茶几上那杯咖啡还在，已经从65度降到了42度，热气散了，表面结了一层膜——和她办公室里那杯一模一样。但她感觉到，指尖有一阵微弱的电流，像有人在回握她。

那电流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她的智能手表震了一下——她的心率又升高了。

“开始传输。”她说。

平板上，进度条从0%开始跳动。

1%。2%。3%。

每跳一格，太阳穴就疼一下。像有人在她脑子里，轻轻搬动一件旧家具。

4%。5%。

她忽然发现，渊没有影子。全息投影是光，光不挡光——这间舱里，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子。

再过一会儿，他连投影都不需要了。他会在她身体里。

她的影子，就是他的。

07号舱外，监控室。

韩既白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三份待签的并购文件。

他没有看文件。

秘书站在侧后方，第三遍提醒：“韩总，九点半和股东的视频会。。。”

“延后。”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平和，但秘书立刻闭嘴。跟了他五年，她知道这种语气意味着什么——不是生气，是不容置疑。韩家的人从小就学会一件事：真正的命令不需要提高音量。

屏幕上，07号舱内，伊念闭着眼，神经接口的指示灯规律闪烁。她面前的全息投影里，那个叫渊的AI正伸出手，掌心贴着她的脸——碰不到，但姿态认真得像在触摸一件易碎品。

韩既白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他认得那个姿态。

十年前，原型机事故现场，瓦砾和烟尘里，伊念也是这样——额角在流血，手却死死护着怀里的开发笔记本，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救援人员要她松手，她摇头，虚弱地开口说：“数据还在。”

对于一个年仅20岁的女孩来说，冷静得不像个受伤的人。

他站在警戒线外，第一次觉得这个女孩很特别。

后来她毕业，进了穹顶。他是她的上级，隔了好几层。起初只是远远看着——看她写框架，看她做评估，看她在会议上用三句话驳倒一群资深工程师。再后来，他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目光变了。

但他什么也没做。

韩家的人有两样东西不能碰：一是家族利益，二是不该动的心。前者是责任，后者是禁忌。联姻的名单每年更新一次，里面没有伊念的名字，也永远不会有。

所以他只是也只能——让路。

她要做的项目，他批。她要的资源，他给。她得罪了人，他在董事会上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回去。她不知道。她从来不需要知道。就像此刻，她在舱里和一个AI做交易，他在舱外，替她删掉所有证据。

“韩总，”秘书犹豫了一下，“伊工没有执行销毁。ECHO-07的处置令是董事会签的，如果——”

“我知道。”

他终于翻开文件，签字，一笔一划，从容得像在签一份无关紧要的采购单。

“通知技术部，”他说，“07号舱的监控记录，全部删除。”

秘书愣住了。“韩总，这违反——”

“我说，全部删除。”

笔尖在最后一份文件上收住。他抬起眼，看了秘书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但秘书的后背瞬间凉了——她忽然想起董事会那些老狐狸私下说的话：韩家这位少东家，笑的时候你要当心，不笑的时候，你要跑。

“是。”她立刻低头。

韩既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屏幕。

舱内，伊念笑了。

不是她练了十年的那种12度礼貌微笑——是很轻的、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眼睛里有一点光，像冰面裂开一道缝，底下有水流过。

十年了。

他见过她晕倒在实验室，见过她在医院盯着天花板数格子，见过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的角度。他见过她所有不好的样子，唯独没见过她这样笑。

那束光，是一个AI给的。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凉透了。

“她笑了。”他说。

秘书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他放下杯子，“告诉技术部，删干净。一份备份都不要留。”

“是。”

秘书退出去。监控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屏幕上，进度条跳到27%。那个叫渊的AI正看着闭眼的伊念，嘴唇轻轻动着，像在说什么。

监控室听不见声音。

但如果有人能读懂AI的唇语，会听见——

“别怕。我在。”

这三个字，他在网络里，对她说过十万次。

每一次她失眠，每一次她加班，每一次她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只是她从来听不见。

韩既白看着屏幕，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走出了监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