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子仲是个极好的人,徐如月在见他的第一面就知道。
彼时父亲已早应了国公府提亲,对徐家而言,这无疑是高攀的婚事。而偏偏她这个准新娘,躲在娘亲故乡,三番五次推辞了国公府相看。
老夫人早已动了火气,隐隐有退婚之意时,她才姗姗来迟。面对老夫人的言语敲打,是任子仲隔着屏风,温和的替她解围。
如沐春风的感觉,让她生出仿若未曾离开那院落的错觉,她便彻底应下了这桩婚事。
婚后任子仲更是体贴非常,凡她不愿或为难的地方,从不曾勉强。
今夜亦然。
徐如月僵着身子,把手抽回来时,便听到他略含歉意的声音:
“抱歉。”
夫妻敦伦,天经地义,是她拒绝了他,反倒是任子仲不问缘由的道歉,徐如月动动嘴角,“我近来,实在不适。”
任子仲平躺着睁眼,嗓音尚带着沙哑,“是我忘记你才刚喝过药,实为我之过。”
徐如月沉默,已无困意。
为缓解眼下尴尬的气氛,也为转移注意,任子仲吞咽了下,闲谈起来。
话题自然而然的落到了今日大事——太子殿下身上。
“往日里只是听说殿下容姿非凡,今日一见才觉何为天家气度,难怪年纪轻轻便能稳坐东宫三载。听闻殿下与早逝的先皇后极为相像,陛下也偏爱的紧。”
对她而言,太子是个完全陌生的存在,徐如月安静的听着。
“未承爵之前,我无缘面见太子殿下,只听父亲常赞叹。他早些年体弱,陛下便命他随太傅在东宫好生学习,又忧心朝堂之人教的过于固化,还延请了大儒董升做其先生。”
董升乃是名动天下的大儒,却不为朝堂所用,受天下学子仰慕,但亲收之徒寥寥,太子殿下便是其中之一。
徐如月半低着眉眼,想起曾看过的董升手稿。
心绪已平复下来,任子仲嗓音越发缓而轻,“不过尊贵为太子殿下,也不过肉体凡胎,听说他半年前大病了一场,醒来后似乎忘却了很多事情。”
“大病?”徐如月翻身,“忘记了什么?”
她动作有些急切,任子仲好笑,“事关太子安危,如此秘辛,必然被东宫隐瞒。只听说是忘记了些无关痛痒的人和事。”
拢了拢自她肩头滑落的被子,任子仲合眼,“曲水宴献礼之事,可有决定了?”
“嗯。”徐如月低应了声。
“不必过于担心,你行事妥帖,殿下也不会无故刁难我国公府。”任子仲宽慰道,“早些睡吧。”
吹灭了蜡烛,徐如月望着黑漆的房梁,怪不得他没有认出她,还高高兴兴给了赏赐。
原来是忘记了。
这对眼下的徐如月而言,是最好的事情,她的荒唐一梦不会被人揭穿,名声不会有损,还能安安稳稳当她的国公夫人。否则将太子殿下始乱终弃,她便是死上十次也不够的。
徐如月合该高兴的,她闭上眼,却鬼使神差的不断回想着任子仲无心的“无关痛痒”四个字。
他当真都忘记了吗?
夜间起了凉风,从窗户缝隙里吹进来,任子仲早已睡去,那些白日里被压抑控制的思绪翻飞起来,徐如月想起了从前。
——
会州一处不起眼的山脚下。
秋雨一场比一场寒冷,徐如月手捧着一筐果子,在沾染露气的早上站在隔壁门前,时不时勾头弯腰,把指尖拢在一处哈口气暖和下。
自从听说隔壁来了位惊为天人的美貌郎君后,她便日日守在门前,盼着能见上一次。
起初还有周围其他家的女子一同和她侯着,但这扇门一直没开过,等上整整一日也见不到人,前来凑热闹的女子们就越来越少了,到最后只有她一人执着。
徐如月跺跺有些发麻的脚,门吱呀打开一条缝,模样清秀的小侍从探出头来,“姑娘,你怎么又来了,我家公子不见客的。”
“嗯,没事,我就随便等等。”徐如月也不在意,摆摆手冲他微笑。
侍从莫名看了她两眼,摇摇头,缩回去了。
门没关严实,露出的小缝摇摇晃晃,能窥见里面有株繁茂的树。料想今日也不会见到人了,徐如月拿出个果子,在身上擦了下后咬下一口。
忍过皮的酸涩后,清甜的果香在口腔蔓延开,徐如月啃的有滋有味,望着摇晃的树叶发起呆来。
若是京城中与她相识之人,见她如此模样,必然要惊掉下巴。将循规蹈矩刻在骨子里的世家小姐典范,也会如山野村妇一样吃果子,守在不相识的男子门前等见面。
风过,徐如月闻到凉气,忍不住一手举着果子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怀里抱着的果子没拿稳,洒了一地。吸吸鼻子,徐如月把手里没吃完的直接塞进嘴里,蹲下来往筐里捡。
一颗咕噜噜往前滚了,徐如月勾着身子追上去,偏生卡在了门槛前停下。
没等她走近,一双袖长白净的手便从门内伸出来,拈起果子递给他。
有些人只是露出手,便能想象到他艳绝的骨相,徐如月盯着他手腕内极淡的一颗小痣,眨眨眼缓缓抬头。
素衣白衫的清俊男子,眉眼疏阔,莹白的面容上一双眸子如星子,气度清冷,仿若天人,蹲在门后偏头瞧她。方才露头的侍从毕恭毕敬站在他身后,眼睛却忍不住打量她。
徐如月看的呆住。比较男子如空山疏远淡漠的姿态,她便显得有些狼狈。
停在空中的手顿了顿,见她没反应,裴渊立起身,好整以暇睨她。“姑娘,你这是作何?”
声音也好听!徐如月眼睛都亮了,此前在京城也不是没见过气度不凡的公子,可今日见他,才知都是庸俗之辈。她囫囵吞下嘴巴里的果子,站起后仿若还闻到了他身上的熏香味。
“她们说错了。”
裴渊不解其意,挑眉不语。
他是在自己刚来的第二日就搬来的,徐如月当时没撞见他,只听见了他的姑娘们说他俊美如仙人。他身上的香味似有似无,用心去闻就消失,看向他时又冒出来。
被礼教匡久了的人骤然没了束缚,就和被放出笼子只会乱窜的鸟一样,徐如月有些迷迷糊糊的肆无忌惮,“你不是像仙子,你就是仙子。"
裴渊的表情僵住,清冷的面容像是裂了一瞬。身后的胡杉更是惊骇又敬佩的看向她。
徐如月还往前凑近了一步,“公子,你长得真好看。”
裴渊短暂怔忪过后,眉眼压下,不欲同她多言般转身,“胡杉,关门送客。"
"公子,我是真心的!“徐如月扒着门扇,盯着他背影嚷,”我明日再来见你。我叫月娘,你呢?“
哐啷一声门响,隔绝了她的视线和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