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正展开一张报纸仔细看着,丝毫没有注意到身旁突然坐下来一个年轻姑娘。
文以祯余光不经意打量着老先生的穿衣打扮,普普通通的灰布褂子,或许是有钱人远行的低调穿搭,又或许是穷人仅有的一件体面朴素的衣衫。
他在报纸的战事一栏上看了又看,似乎是很关心的样子,可能他在担心此次出行的安全,也可能他在担心自己远方的儿女。
如果他发现自己的车票不见了,还会有余钱再买一张吗?会不会让他错过什么重要的事?或许是丧事,或许是喜事……
文以祯面色平静地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实际上余光却盯着那张半截露在外面的车票,是一张开往北城的硬座,北城,离这里非常远,她很满意,她多希望它能自己掉下来啊,然后她就可以假装这是自己捡到的,顺便据为己有,总比偷盗更让人觉得有良心一些。
可那张车票就是迟迟不肯掉下来。
汽笛声惊醒了她,再回过神时,车外的雪景开始缓缓移动,她已经踏上了这趟开往北城的火车了。
雪天昏暗,车厢里的电灯摇晃着照明,镜子一般将她的身影倒影在窗玻璃上,她看到自己右边的耳环,赶紧不动声色地伸手捂住,暗暗取下来握在手心里。
她到底还是偷了那张车票,又把左耳的珍珠耳钉偷偷放了进去,票面上的票价是两块钱,想来珍珠耳钉足够支付它的价值,只是能不能支付老先生耽误时间的费用,她不得而知。
她只觉得很累,从早上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情,现在想起来恍若隔世,昨天这个时候的自己一定想不到,自己今天会坐在开往北城的火车上,更想不到自己会变成一个小偷。
身体上的疲惫让她昏昏欲睡,可道德上的折磨让她痛苦不堪,她伸出一只手撑着脸颊,低了头摆弄手指。
座位对面坐着一家三口,看样子也是穷苦人家,只是夫妻满面笑容地望着自己的小女儿,笑声里似乎寄托着他们全部的爱。
文以祯想起自己的爹娘,自从她记事开始,得到的就只有打骂,爹打娘,说娘生不出儿子,娘又打她,怪她不是男儿身,她只以为自己做的没有男孩好,便拼命地做事,可还是换不来一句赞美。
直到她被卖进陶家那天,望着母亲的笑容,她总算觉得自己还算有点用处,便心安地跟着买家走了,后来就算日子过得再苦,她也觉得只要自己留在陶家一天,母亲就能高兴一天。
直到后来,她跟着陶静茹上学堂,听到杜老师傅讲的父慈子孝的故事,才发觉一直以来自己根本就没有获得过父母的爱,泡沫般的幻影破灭后,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恨。
更别提他们生下弟弟后,更是隔三差五来找自己要钱,好几次把自己辛苦到手的月钱全数抢了去,害得自己没钱做冬衣。
越想越恨,心中的苦倒逼出来,滴了两滴在手背上,幸而没人发现。
火车就这样摇摇荡荡地行驶了一天一夜,终于到了北城,这是一个比南城还要冷上许多的地方。
文以祯下了火车的第一件事,就是当掉剩余的那只耳环和一只手镯,换了三十块钱,先买了一件冬衣,然后找到一家旅馆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