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云末那见那林夫人上下打量着她,忽而觉得有些不自在。
具体来说,是那种让人耳根发热的不自在。
因为林夫人的眼神,并非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有几两重的骨头”的轻蔑,而是“快让我瞧瞧这是哪家的大闺女”的关切。
她从脚到头细细欣赏看着云末那,瞥见云末那的粉白脸蛋下透出的害羞时,还向舒来识使了个眼色。
“怎么不早说呢,”林夫人佯装责备,“早说我就不进帐里来了。”
“那怎么能行,是族长让您来跟我学中介语的。”舒来识向前迈了一步,侧身挡着云末那,将她从林夫人的炽热目光下救了下来。
“什么中介语、中街语的,哪有你的婚事重要?”
林夫人双手叠放于腰封正中,站姿十分端正,“姑娘,我是来识的二婶婶,他自幼失了父母,在我这,他早如我自己的亲儿子一般。”
“哦……哦哦!”云末那对贺兰苏语本就不十分熟识,因而便听什么答什么,也不从大脑中转上一转,用生疏的贺兰苏语回应道,“二……二婶婶好!”
云末那怕自己说错了话,就想着给林夫人行个礼。但她又不太精通贺兰苏礼节,只好用力鞠了个躬。
她两手臂向后一支,活像个努力弯腰的企鹅。
“哎呦,你瞧瞧这孩子,嘴真甜。这就随着来识叫上二婶婶了?”
林夫人忙上前几步,将云末那扶起来,“瞅瞅,瞅瞅,这孩子长得跟那小鹿似的,眼睛圆溜乌黑的,透着一股没被俗事沾染的善良劲儿。我喜欢!”
“来识,你日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怎么觅得这么一位好姑娘?”
林夫人一手拉住云末那,像是怕她跑了似的,遂而转首向舒来识责问道:
“再者,你既与她相识,为何不同二婶婶说呢?”
“我……”舒来识一时语塞,“婶婶你……”
相对于把林夫人的言内外之意都听懂了的舒来识,这迷迷糊糊的云末那反而不知者不畏。
她虽没听懂许多,却知道这夫人能将舒来识压得哑口无言。
这可是连祈海安都很少能做到的事!
她想着既如此,若能抱上这个大腿,日后便有了与舒来识对抗的靠山。
她见刚才自己叫她“二婶婶”的时候,这夫人笑的眼睛眯成弦月,以为这称呼叫到了她心坎上。
于是她将这称呼视为屡试不爽的敲心砖,十分亲热地挽住林夫人的胳膊,又叫了一声二婶婶。
“诶,好,二婶婶在这呢。”林夫人眉眼含笑,“好姑娘,你同婶婶说说,你是族中谁家的孩子?婶婶怎么没见过你啊?”
“我……我是……”云末那虽听懂了林夫人的这句疑问,但却不知道怎么答了。
她忽而想起以前听人说过,无胜于有。
人生不必有许多,无病无灾无烦恼便是大幸。
如今看来,这话还可以再拓展一下。
言语也是,听懂不如听不懂。
“婶婶,这位是什那苏族的末那译官。她在我这,是为了一同准备,那不日即将召开的两族议事大会。”
舒来识终于开口圆场,“她所知晓的贺兰苏语,多是政事商贸之词,所以您方才说的,她可能没全听懂。”
“说谁没听懂呢……”云末那别的虽听不懂,但对于舒来识挑剔她的话却格外敏感。
她趁着林夫人不注意,瞪了舒来识一眼,用贺兰苏语还嘴道:
“来识掌书,明明是你说我对你犯了桃花癫,才将我硬留到此处。如今又对着这好心的夫人说我坏话,哪有这样的道理?我的名声都让你败坏了!”
“你怎么这一段说的这么溜啊……”舒来识扶额道小声念叨。
“什么?桃花癫?”
林夫人笑得前仰后合,再不见方才与祈海安相谈时的戾气,“哪有什么桃花癫呢?那都是外族胡乱传的说法,就是小情人看对眼罢了。”
“不过……你是什那苏族的?”林夫人这话轻轻出口,藏着几分试探意味。
“我……”
云末那还在犹豫时,舒来识已先一步察觉了危险。
但林夫人再怎么说,不介意执事与什那苏族女史官勾结的事,那终究是也是她心上的一根刺。
在这个节骨眼上,若是让她再知道,自己从小暗中疼爱的侄儿也被什那苏族女人吸引了去,难免她会有偏激的想法。
“二婶,你听我说……”舒来识刚想要解释,却被她猛地扒拉到了一边去。
“好姑娘,我总想着,我家既被什那苏人骗走了一个,定也要再骗一个回来才公平。可惜来识那几个妹妹啊,还未到适婚年龄,因而这重任就落在来识身上了。”林夫人说完看了一眼舒来识,爽朗笑道:
“而且其实说骗,那都是玩笑话。来识虽总说他脑袋扎到书堆里,是在韬光隐晦,但我总觉得他离真正的书呆子也差不多了,如今有你愿意陪着他,我很高兴。”
“啥?这夫人说啥?”云末那这次是真没听懂,用什那苏语急道:“书呆子,你快同我说说呀。”
舒来识见林夫人言语中这架势,乱不乱且不说,这鸳鸯谱她应是点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