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句话,证实了他们此前所有怀疑。
折剑冢,根本不是最初的名字。
所谓“折剑斩弱”,也很可能只是后来人的误读。
谢昭昭忽然问:“你们要这些天律气息做什么?”
执灯人道:“让众生自由。”
桑迟直接笑出了声:“你管这叫自由?”
执灯人看向她:“你因为痛,失去了剑。”
桑迟脸上的笑瞬间没了。
“若当年你不痛,你会停吗?”
“不会。”桑迟冷冷道。“所以我的手会彻底废掉。”
执灯人没有反驳,只道:“可你会继续向前,直到你自己选择停下。”
桑迟握剑的手收紧:“那不是选择。”
谢昭昭看着那盏白灯:“你把提醒危险的东西先拿走,再告诉他,你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停,这算什么选择?”
白色面具短暂沉默了一下,叫了谢昭昭得名字。
“谢昭昭。”
谢昭昭:“你认识我?”
“自然。”
“为什么?”
“你修的道。”执灯人道,“与我们很接近。”
谢昭昭愣怔片刻。
识海里,无归道:“他说的不对。”
两个字,快得几乎没有犹豫。
谢昭昭却没有立刻回应他,而是看着执灯人:“哪里接近?”
那人抬起手,白灯火焰一分为三。
“疼痛使众生退缩。”
第一簇火熄灭。
“偏爱使众生不公。”
第二簇熄灭。
“私欲使众生争夺。”
第三簇也熄灭。
屋内骤然暗下去,只剩那张苍白的面具。
“若人人无痛,无私,无偏,天下自然太平。”
谢昭昭没有说话,因为在那一瞬间,她竟真的从这些话里,听见了一点熟悉。
无情者,视众生如一,不因爱一人而偏一人,不因恨一人而弃一人。
如果再往前一步呢?
不痛,不怕,不爱,不偏。
是不是就真的能够,视众生完全相同?
“昭昭。”识海里,无归又叫了她一次,“不是一样的。”
谢昭昭终于在识海中问:“哪里不是?”
无归安静,像他知道答案,却不知道该如何说。
“他们说无私无偏,与你教我的‘视众生如一’,听起来很像。”
“不对。”
“为什么?”
许久,无归才道:“是你的选择,你可以爱,也可以不爱,可以疼,可以停,也可以继续。”
他的声音越来越慢,像是在自己寻找答案。
最后,他说:“剥夺选择,不是无情道。”
“那什么才是无情?”
无归暂时还不能回答。
可谢昭昭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所谓无情,最终只能靠剥掉人的爱恨恐惧,靠杀父杀友杀夫才能做到众生平等。
那不是悟道,那只是把人拆空。
另一边,执灯人显然不知道她与无归的对话,仍旧道:“你会明白,众生之乱,皆由偏爱而生。”
沈清寒忽然开口:“所以你们连爱也卖。”
“是。”
“那你为何还需要人自愿?”
执灯人一顿。
沈清寒看着他:“若偏爱本身就是错,你何必在意他们愿不愿意舍弃?”
是的,执灯人的说法本身就有矛盾。
他嘴上说要剥离众生软弱,却又坚持交易需要本人同意。
至少表面如此。
这说明幕后那套规则,仍然受到某种“选择”的约束。
也就是说,他们还做不到真正随意剥离。
执灯人忽然笑了一声。
“沈剑尊,你比我想象中敏锐。”
沈清寒剑已出鞘半寸。
“回答。”
“因为天律不接受强取。”
谢昭昭眸光一凝。
“什么意思?”
“至少这枚不接受。”执灯人道,“痛、惧、疑,都必须由本人舍弃,否则剥离无法真正完成。”
桑迟忽然冷声道:“所以你们就在外面告诉他们,不疼才够强,不怕才是剑修,等他们自己来卖。”
执灯人没有否认:“他们本来就这样认为,我们只是给了一条路。”
桑迟脸色难看。
因为这句话,偏偏有一部分是真的。
剑宗千百年来,一直有人把忍痛视作坚韧,把不退视作道心,把犹豫视作软弱。
地下剑市没有凭空创造这些欲望,只是将它们推到极端。
然后告诉所有人你真的可以把软弱拿掉。
代价而已,你付得起。
谢昭昭忽然想起陆惊春,他平时最反感的,就是这套说法。
他甚至会告诉弟子,剑握不住就停。
疼就是身体在提醒你,可他依旧中了招,说明幕后人并不是只挑那些相信“不痛才强”的人。
她问:“陆惊春呢?”
执灯人停了一下。
“他没有主动交易。”
“那是谁做的?”
“我不知道。”
沈清寒剑锋出鞘:“你觉得我会信?”
执灯人看着他,平静道:“地下剑市不止一位执灯人,我只负责这里。”
“谁动了陆惊春,我确实不知道,不过……”他停顿了下,“他的情况,比普通剥离更严重。”
谢昭昭道:“为什么?”
“因为有人试图从他身上,不只取走痛,还取走了‘退’。”
桑迟皱眉:“什么意思?”
“退避,迟疑,自保,甚至……对自己肉身的在意。”
“怎么救?”沈清寒不想再绕弯子。
执灯人看他。
“找回被剥离的部分。”
“在哪里?”
“灯里。”
“什么灯?”
执灯人伸手,碰了一下面前的白灯,灯火微微晃动。
“所有被剥离出来的东西,都会暂时被存进灯中,等足够稳定,再送往更深处。”
谢昭昭盯着那盏灯。
“更深处是哪里?”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执灯人只负责执灯,看不见灯最终照向哪里。”
这句话听起来像规矩,又像暗示。
谢昭昭还想再问。
无归忽然道:“他要走。”
下一瞬,白灯骤然熄灭,整座石室陷入黑暗。
沈清寒一剑斩出,剑光照亮四周,却只斩碎一张白色面具。
咔嚓,面具落地,人已经不见。
执灯人虽然消失,灯却留下了。
沈清寒第一反应是毁掉。
谢昭昭伸手拦住:“先别动。”
她走近,白灯已经熄灭,可灯芯周围,残留着一圈极淡的灰色。
无归道:“里面有东西。”
“是什么?”
“是念。”
谢昭昭伸手,黑书中的灵力路线自行运转。
白灯竟一点点重新亮起。
这一次,无数颜色不同的细小火苗。
红,灰,蓝,暗金,每一簇,都带着不同的感觉。
谢昭昭刚靠近,便猛地倒吸一口冷气。
疼,太疼了。
像几十个人的伤,同时落在她身上。
断骨,剑伤,经脉撕裂,旧伤复发。
她脸色骤白。
沈清寒立刻伸手扶住她。
“昭昭。”
“我没事。”她沉沉地喘了一口气,“只是一些感觉而已。”
桑迟却已经盯着其中一簇暗红色火苗:“这个……”
她伸手,又在半空中停住。
谢昭昭看她:“怎么了?”
桑迟沉默很久:“像我的。”
*
她四十年前,也曾经有一段时间,真的感觉不到右手的疼,那时候所有人都告诉她。
是她突破了,是她终于学会压住软弱。
她甚至为此高兴过,继续练剑,继续出任务,继续把已经伤得极重的手,当作没有问题。
直到某一天,再也握不住剑。
桑迟一直以为,是她自己把痛压了下去。
现在却忽然发现,也许不是。
她看着那簇暗红火苗,神情第一次出现真正的茫然。
“如果这些东西,四十年前就有呢?”
没人说话,可这个问题,已经足够可怕。
七百年前。
四十年前。
现在。
这条线倘若是从未真正断过呢?
很快,谢昭昭在灯中找到另一簇异常的东西。
颜色很淡,近乎透明,却不断与陆惊春留下的剑意产生共鸣。
沈清寒刚靠近,那簇火便剧烈晃动。
“是他的没错。”
谢昭昭道。
沈清寒眼神一冷,想要伸手取出。
无归道:“不能直接取。”
“为什么?”
“已经和别人的混在了一起。”
谢昭昭皱眉,伸手阻止了沈清寒。
这就是为什么地下剑市要把剥离出来的东西送往更深处,他们是在混合。
当一个人的疼和另一个人的怕,第三个人的犹豫彻底混成一团,就再也很难还回原主。
*
他们带着那盏灯回到剑宗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白千秋一夜没睡,陆惊春也没睡。
准确来说,他已经感觉不到困。
谢昭昭进门的时候,白千秋正一遍又一遍问他。
“我是谁?”
陆惊春沉默三息。
“白千秋。”
“你欠我什么?”
“……”
“快想。”
陆惊春又想了几息。
“一包瓜子。”
白千秋脸色终于稍微好一点。
“两包。”
陆惊春皱眉:“明明是一包。”
白千秋眼睛瞬间亮了。
“还会顶嘴,好事。”
谢昭昭站在门口,忽然鼻子有点酸。
她没有说,只把那盏灯放到桌上。
“我们找到东西了。”
陆惊春缺失的部分,暂时不能直接归还,但至少找到了,药峰长老开始以神魂阵法逐一分离灯里的不同“念”,还需要时间。
谢昭昭没有离开。
她坐在院外,那本黑色秘籍摊在膝上。
很久,都没有翻页。
无归问:“你在想什么?”
谢昭昭看着远处云海。
“在想执灯人说的话。”
“哪一句?”
“偏爱使众生不公。”
无归没有出声。
谢昭昭继续道:“其实他说得不全错,有人因为偏爱,确实会伤害别人,有人为了一个人,可以牺牲很多无辜的人,如果所有人都没有偏爱,是不是反而更公平?”
识海里,无归道:“你害怕了。”
谢昭昭一怔。“什么?”
“你害怕自己最后,会变成他们。”
谢昭昭低头,看着书页上那句熟悉的句子。
【无情者,非无爱也。】
“有一点。”她承认,“如果一直往下修无情道,最后真的要视众生完全一样,那会不会有一天,白千秋她们和陌生人在我眼里,没有区别。”
“陆惊春死了,和一只我没见过的灵兽死了,也没有区别,甚至……沈清寒,和其他人也没有区别。”
识海深处,无归没有接话。
谢昭昭只是继续道:
“如果那才叫无情,我好像并不想要。”
过了很久,无归终于开口。
“不是。”
仍旧是那两个字。
谢昭昭问:“哪里不同?”
无归道:“他们让人失去。”
“失去什么?”
“选择。”
“……”
“你喜欢白千秋,可以先救她。”
谢昭昭愣住。
“你也可以不先救她,可以喜欢沈清寒,也可以不喜欢,可以害怕,可以停,可以因为疼放下剑,也可以明知道疼,仍然继续,这些,应该由你决定。”
无归继续道:“把一个人的怕拿走,再说他勇敢,不是勇敢,把一个人的爱拿走,再说他无私,也不是无私,剥夺选择,可不是无情道。”
风吹过山崖,书页轻轻翻动。
谢昭昭低头看了很久。
忽然笑起来。
“无归。”
“嗯。”
“你现在很像一个人。”
识海里骤然安静。
“……”
“不是骂你哦。”谢昭昭嘴角微扬,“是在夸你。”
无归语气竟似乎有些别扭:“我本来就不是人。”
“知道了知道了。”
谢昭昭把书合上。
与此同时,无妄谷最深处。
另一盏白灯,亮了起来。
一名戴白色面具的人跪在灯下,低声道:“第一枚天律碎片,已经开始响应她。”
黑暗里,没有人回答,只有许久以后,一只苍白的手伸出来,取走了那盏灯。
那人又问:“需要带她来吗?”
黑暗深处,终于传来一道声音。
“不,她会自己来。”
白面人低头。
“为何?”
那声音没有感情,只说:“因为她会救人,而我们还有很多人可以让她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