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苏清禾于书斋陈情离去，相府连日安宁，无半分波澜。

那日她温顺示弱、坦露心志、只求一席安稳庇护的模样，深深落于谢烬心底。他素来审慎多疑，从不轻易信人，自然不会仅凭一面之词下定论，便吩咐陆砚暗中体察，无需惊扰，只将苏清禾平日一言一行，据实回禀即可。

陆砚行事沉稳缜密，从无半分张扬窥探之态，只借着巡查院落、打理杂务的由头，静静旁观。短短数日，这位十七岁的新主母的性情日常，已然清晰明了。

暮色浸满书斋，烛火摇曳，暖光温柔铺洒案前。

陆砚垂手立于轮椅侧后，语声低稳妥帖，徐徐禀报近日见闻。

“主子，属下连日暗中观察，夫人自那日得您亲口庇护允诺，似是彻底卸下心中桎梏，整个人松弛安然，再无初入府时的局促不安。第二日用膳，竟比往日多进食一碗，眉眼舒展恬淡，心境肉眼可见安稳下来。”

谢烬指尖微顿，默然抬眸静听。

“这几日夫人度日闲散，瞧着颇有几分少女心性。她特意嘱咐管事嬷嬷，讨了后院一块荒芜闲置的空地。白日清闲无事，她不爱支使下人代劳，常常自己蹲在地里松土除草、栽花植苗。有时会托着腮，望着土里刚冒头的嫩芽发一小会儿呆。她种的都是些野花、嫩草之类寻常草木，不求名贵珍奇，只图打发时间、寻一点乐趣。”

“余下时日，她便静坐院中品茶，或是在屋内闲翻话本度日。府中数位旁支女眷屡次遣人邀约游园闲谈。她本就嫌一众女眷应酬周旋太过麻烦，便温雅婉拒，礼数周全，不得罪人，也不愿勉强自己去刻意交好。府中内务权柄、族中纠葛、朝堂局势，她从不多探半句、不问分毫。”

陆砚稍作停顿，细数几桩细微日常。

“前几日，院中洒扫婆子偷懒懈怠，阶前落叶未曾清扫，管事嬷嬷见状正要依规责罚。夫人恰巧撞见，轻声出言劝解，说秋日落叶随处都是，算不上什么大事，不必为此严厉责罚下人，性子瞧着宽厚柔和。”

“昨日午后秋风微凉，侍女唯恐她受凉，主动呈上华贵锦披。夫人只是淡淡摇头婉拒，说宽松轻便的衣裳穿着舒服就够了，用不着那些繁复华丽的料子，并不追逐排场。”

而今日白日一桩小事，最是让陆砚印象深刻。

午后天光静好，室内清宁安稳。贴身小丫鬟奉着净水入内，欲为案头摆件拂尘净垢。一时心神慌乱、脚步不稳，指尖倏然打滑。

只听“哐当”一声清脆裂响。

一只陪伴苏清禾多年、自苏家陪嫁而来的青瓷小花瓶，骤然坠落地面，瞬间碎裂成片。

这只旧瓶承载着她年少独居别院的点滴岁月，是她为数不多的旧时念想。

小丫鬟吓得面色煞白，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碎瓷之间，浑身瑟瑟发抖，眼眶瞬时泛红，连连叩首请罪，声音带着哭腔：“奴婢有罪！奴婢不慎打碎夫人旧物，甘愿领受责罚！”

周遭伺候的下人尽数屏息垂首，心中惴惴。

窗边正捧着话本翻看的苏清禾听见响声，抬起头。她的目光在满地碎瓷片上短暂顿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不过片刻便消散了。面上瞧不见半分愠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