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轻轻拂过娇嫩的花瓣,声音轻缓。
“这世上,最难看透的便是人心。旁人成见既定,百句辩驳,不如一事沉淀。我不必急着辩解,也不必急着让人接纳。好在,时间最公平,日久自然见心。”
隐忍温顺的皮囊之下,藏着远超十七岁少女的清醒笃定。
日子便这般不咸不淡地过了数日。
这日天气晴好,苏清禾打算出门添置养花的新土与花器,便带着晚翠出府采买。
街市熙攘,人声喧闹。她们刚走到街角茶楼旁,迎面便撞上了苏府嫡女——她的嫡姐苏清瑶。
苏清瑶身边簇拥着一众京中世家闺秀。
众人目光落在苏清禾身上,玩味、轻视,毫不掩饰。
苏清瑶素来瞧不上这位庶出妹妹,此刻更是不愿放过嘲弄她的机会。她轻笑一声,刻意抬高语调,周遭的闺秀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嫁入相府的二妹妹。”
她故作惋惜地摇着头,句句锋利。
“说起来,妹妹也是命苦。大好年华,偏偏嫁了个身残废腿、性情阴鸷残暴的相爷。世人谁不知道谢相手段狠厉、不近人情?这般夫婿,真是委屈了你。”
身旁一众闺秀纷纷附和,闲言碎语刺耳地涌来。
“听说谢相平日里冷得吓人,府里下人稍有不慎便要受罚。”
“年纪轻轻便落下残疾,性子想必阴晴不定,往后日子怕是难熬。”
晚翠气得攥紧拳头,险些就要上前争辩。
苏清禾伸出手制止了她,她神色不变,静静听完所有人的议论。
她轻轻抬眸,眉目清浅,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坦荡。
“诸位姐姐说笑了。”
“我夫君身上的旧伤,是为国浴血沙场留下的印记,不是旁人可以耻笑的残缺。世人传言他性情冷厉、手段狠绝,那是他在外制衡朝堂、肃奸除佞的铁血风骨。”
“对内,他守礼有度、心有良善,待我体面周全,予我安稳庇护。旁人不识他的本心,仅凭流言妄议我夫君,便是不妥。”
她抬眼望向一脸戏谑的苏清瑶,语调沉了几分。
“我夫君是世间顶好的人。我苏清禾的夫婿,轮不到旁人置喙诋毁。”
字字清亮,句句护夫。
她不为自己喊半句委屈,全部心神,都在护住谢烬的名声与尊严。
茶楼廊下一处阴影之中,一道身影静静伫立。
谢家老夫人今日出门寻访古玩旧物,恰巧路过此地,方才整场非议、辩驳,一字不落地落入她的耳中。
她怔怔立在原地,心绪翻涌。
往日在府中,她总听见温灵溪温柔体贴的话语,看见苏清禾安安静静、不肯主动凑趣的模样,心中先入为主地认定,这个庶女攀附权贵、眼界浅薄。
直到此刻她才亲眼看见——
满城闺秀皆畏惧谢烬的残缺与威名,暗自幸灾乐祸她嫁得不幸。
唯独这个平日安静温顺的小姑娘,敢当着一众贵女的面,挺直腰杆,义无反顾维护自己的夫君。
往日一束束亲手采摘的鲜花、一碟碟用心烹制的软食、一次次躬身请安的谦卑模样,一幕幕浮现在老太太脑海。那不是木讷怯懦,是心有格局、不露锋芒、温柔自有风骨。
老太太站在廊下阴影里,久久没有移步。
方才少女掷地有声的维护,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她原以为苏清禾只是一个贪图相府安稳、性子温顺怯懦的庶女,可今日街头一幕,彻底推翻了她往日固有的印象。
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在一众闺秀的讥讽之下,敢于挺身护住自己声名狼藉的夫君,这份风骨,殊为难得。
老太太心中积压已久的挑剔与怒意,一点点散了大半。但她活了大半辈子,看人从不会仅凭一件事便下定论。她心中的偏见松动了,却没有全然放下戒心。
老太太悄无声息地转身,没有上前与苏清禾碰面。
回到府中之后,她不再刻意寻由头挑苏清禾的错处,只是看待她的目光,多了一层深沉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