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的黄昏,总来得又快又沉。
暮色浓如墨染,将整座相府朱墙黛瓦尽数笼入一片沉寂微凉之中。
街巷肃清,晚风卷着枯叶簌簌滚动。谢烬自朝堂返程,车轮碾过青石路,轻缓沉稳。
连日来,他于朝堂大刀阔斧肃清朝党、拔除外戚余孽,手段凌厉,丝毫不留情面。朝野暗处,早已不知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陆砚率领一众侍卫分列两侧,神色紧绷,寸步不离。可周遭太过死寂,寻常人只觉夜色清冷,看不出半分杀机。
唯有立在府门廊下、从老夫人回府之后就每日静静等候归人的苏清禾,眼底于刹那间掠过一丝极淡的凛意。
她自幼耳力、目力远超常人,加之多年谨小慎微、惯于察微辨险。
就在方才风动檐角的一瞬,她清晰捕捉到——对面高墙枯树阴影里,有一抹极细微的冷光折射。
是弓弩铁簇的寒芒。
有人提前伏杀,蓄势待发,目标直指轮椅之上的谢烬。
周遭侍卫尚在常态戒备,无人察觉这藏于死角的致命杀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路与周遭街巷,谁也未曾料到,刺客竟藏在最远、最隐蔽的高墙之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变慢。
风声停滞,落叶悬停,她的心跳却骤然擂动,轰然作响。
心底瞬间掀起一场无声的滔天博弈。
她来谢府,从来不是只为求一份安稳余生。
她心底压着一桩沉埋数年、无人知晓的北疆旧案。
当年北疆兵败、冤案丛生、忠良含恨、尸骨无人归,牵扯朝堂盘根错节的黑手,而所有线索的最末端,隐隐指向如今权倾朝野、手握生杀大权的谢烬。
她入相府为妻,初衷本是伺机探查、求证真相,甚至伺机复仇清算。
她本该冷眼旁观。
他死,朝堂动荡,棋局大乱,她才有浑水摸鱼、查清旧案的机会。
他死,她解脱桎梏,不必困于相府牢笼,不必日日伪装温顺、步步谨慎度日。
理智疯狂叫嚣——
别动,不必救他。
冷眼旁观,坐看他死于刺杀,是对你最有利的局。
可下一瞬,这段时日默默观察所得的碎片,尽数翻涌心头。
短短月余,二人真正面对面相处的次数寥寥无几。
她只知道,这个人手握滔天权柄,朝堂之上杀伐果决,身上背负着北疆无数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案卷宗。
可这段时日冷眼观察,她也渐渐发觉,外界传言的阴狠暴戾似乎有失偏颇。
他很少主动干涉她院里的琐事,不曾试探逼迫,也不曾派人时时刻刻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倘若他当真疑心她藏着秘密,大可将她软禁、细细盘查。
可他只是把一座安静的院落交到她手上,给了她一份不受旁人随意欺辱的名分。
若今日这一箭穿心,他尸骨落地。
世间再无人能厘清北疆层层黑幕。
所有真相,将随他一死,永久深埋。
一念私仇,一念大局,一念微弱的不忍。
短短半息之间,十七岁的少女,在生死一瞬,走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内心拉锯。
利弊权衡到极致,最后剩下的,是不甘、不忍。
不能让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