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伤的这些时日,主院卧房的氛围,静得近乎凝滞。
一扇雕花屏风,硬生生将一间寝卧暖室,隔成了两处天地,也隔出了这对新婚夫妻极致的疏离。
白日里,光景总是一成不变。
屏风外侧,谢烬倚榻处理公务。腿伤自北疆战场落下,阴寒天气便隐隐作痛,不便长久端坐。他半靠着软垫,案前堆叠着如山卷宗、朝堂密信。药气混着墨气沉沉漫开,他终日沉默伏案,指尖翻卷纸页无声无息,周身是权臣冷肃淡漠的气场,不染半分儿女温情。
屏风内侧,苏清禾安坐窗边。
肩头伤势渐愈,无需终日卧躺,她便日日捧着各式画本子闲读。安静、温顺、恬淡,一副不谙世事、只爱闲趣的小女子模样。
二人朝夕同处一室,日日相见,却终日无半句私语交谈。
他理他的万里朝堂,她守她的一方闲窗。
客气、安分、相安无事。
是相府体面的夫妻,也是最陌生的同居之人。
府中人看在眼里,只当是相爷性情冷僻、新夫人端庄守礼,夫妻相敬如宾,便是最好的光景。
唯有日日准时到访的温灵溪,次次都将这诡异的冷清看在眼里,心底藏着不灭的算计与不甘。
这日午后,秋阳和煦,庭中桂叶簌簌飘落。
温灵溪端着一盅亲手炖制的滋补汤药入内,先对屏风后垂眸阅卷的谢烬屈膝行礼,随即目光飞快扫过屋内陈设。
一眼便看清了外室整齐的卧具。
她心头瞬间了然——
他们同处一室竟然未真正同榻。
隐秘的窃喜爬上心头,温灵溪面上反倒浮起一层忧心忡忡的神色,状似善意提点,轻轻抛出试探:
“嫂嫂伤势日渐痊愈,真是可喜。只是我方才细看,相爷似乎是在软榻休整,不曾入内歇息。二位这般分榻歇息,若是传到府中长辈耳中,恐怕长辈心中难免挂念,怕是还要苛责二位夫妻生分。”
她嘴上是替二人的处境担忧,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窥探。她真正想要的,便是逼他们流露夫妻之间疏离窘迫的破绽。
话音落下,室内静了一瞬。
苏清禾指尖轻轻捏住画本的纸边。
屏风另一侧,谢烬本打算亲自接过这个话题,替她挡掉此番刁难,喉间先溢出一声低沉的轻咳。那一声清咳是隐晦的示意,他预备开口代为应答。
二人的视线穿过屏风镂空的花纹缝隙,猝然对上。
就在这短短一刹那,苏清禾眼尾微微一扬,极快、极隐秘地朝着他眨了一下眼。
没有柔情缱绻,没有少女羞怯。那一眼藏着一点小小的狡黠,仿佛悄悄告诉他:这点小事我应付得来,不必劳烦你出面。
转瞬之间,那点灵动便收得干干净净。
谢烬正要出口的话语滞在了喉间。他指尖微微一顿,面上看不出半点波澜。这不过是内宅女子极其寻常的话题,想来她自有她应对场面的法子,他不必越俎代庖。
苏清禾脸上重新浮起温和恬静的笑意,从容开口。
“姑娘想岔了。”
她声音轻软温和,落落大方,没有半分难堪。
“我身上箭伤未愈,身子不便。相爷体贴入微,不愿惊扰我静养,便主动分榻而眠。相爷素来以朝堂之事为重,我们二人本就无需拘泥俗世俗礼,这般彼此体恤、互不叨扰,便是最安稳妥当的相处方式。”
不抬祖母、不搬规矩。
只单纯解释为夫妻间的温柔体谅。
体面、温情、无可指摘。
既化解了分榻的疏离尴尬,又彰显了谢烬的温润心意,堵死所有流言,也轻轻掩去二人真实的冰冷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