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灵溪唇角笑意瞬间僵住。
她精心编织的担忧与试探,被这一句温柔妥帖的解释,轻轻化解得无影无踪。
方才那一声清咳落在她耳中,像一层外人无法介入的夫妻暗语,一股无名的酸涩涌上她胸口。
她心底不甘,只得旧事重提,缓缓诉说经年陪伴,字字标榜她无人能及的过往情分:
“表兄年少时便痛失双亲,日子比其他世家子弟过得更清苦一些。那时他闭门苦读、蛰伏隐忍,旁人皆冷眼旁观,唯有我常伴身侧,为他温书煮茶,陪他熬过那段最清贫无名的岁月。”
“后来他远赴北疆、征战沙场,归来后深陷朝堂低谷,人人避之不及,也唯有我不离不弃,时时宽慰。他此后半生风雨跌宕,我几乎岁岁相伴。旁人不知的隐忍与艰难,唯有我尽数见过、尽数陪伴。”
句句都是在告诉苏清禾:你拥有他的现在,可我拥有他所有无人知晓的清贫过往。
苏清禾静静听着,眼底澄澈温柔,无妒无恼,甚至带着几分真切的遗憾。
“原来这般。”
她轻轻轻叹,语气真诚温顺。
“倒是我遗憾了。嫁来相府太迟,错过了相爷所有年少岁月,也从未听过这些旧事。”
她抬眸看向温灵溪,眉眼温顺有礼:
“往后妹妹若是得空,便常来坐坐吧。多同我说说从前,我也想多知晓一些,属于他过往的模样。”说罢,她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目光不经意扫过屏风的方向,似是心念牵挂着帘后的人,旋即又转回看向温灵溪,依旧温和有礼。
温灵溪彻底语塞。
她本想凭旧情压她一头,谁知苏清禾全然不接招,温顺接纳、坦然倾听,将她所有的攀比与挑衅,尽数化为无用之功。
屏风之后,谢烬指尖翻过一页卷宗。
方才那一瞬转瞬即逝的灵动,只在他心底浅浅掠过一丝淡淡的疑虑,并未掀起多大波澜。他不动声色,继续垂目阅览手中文书。
而就在这转瞬之间,苏清禾目光透过屏风镂空细纹,无意扫过他身前最上方一卷密档。
那卷宗通体玄黑,封皮素净无一字,唯独角落处,压着一枚冷铁篆刻的专属徽记——纹路凛冽,是北疆戍边军独有的鹰纹暗印。
只一眼,她心口骤然一沉。
是北疆。
寻常朝堂卷宗,绝不可能佩戴边关专属密印,他竟然私藏了北疆卷宗。
巨大的惊澜在心底翻涌,可她面上依旧笑意温婉,安静听着温灵溪絮絮不休的陈年往事,睫羽轻垂,藏尽所有心神波动。
他究竟是在查案,还是在压案?
当年倾覆满门的血色旧账,原来从未真正落幕。
短暂闲谈过后,温灵溪再寻不到半分破绽,只能满心郁气地起身告辞。
踏出主院的刹那,她脸上所有温婉笑意尽数剥落。
秋风卷着落叶扑在石阶上,她死死攥紧绢帕,指节泛白。
数年朝夕相伴、数年痴心守候,抵不过一场奉旨联姻的名分。
她守着分寸、守着本分、守着岁岁年年的情谊,到头来,永远只是一个外人。
心底多年温柔的执念,一点点凉透、扭曲。
无人帮她,无人顾她。
这世间温柔情分,原来从来都不属于她。
这一刻的失落、不甘与委屈,无声无息扎根心底。
无人知晓,昔日温婉和善的温家姑娘,心底那片纯粹的爱慕,正在缓缓变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