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绿肥红瘦。
苏清禾嫁入相府已逾数月。
数月来,她始终安分守拙,日日静坐内宅,赏玩钗环珍器,摆出一副心性恬淡、无争无求的温顺模样。世人皆以为,这位相府新妇,不过是个贪恋细碎恩宠、胸无丘壑的寻常女子。
唯有她自己清楚,这份无为,是暗流涌动的深宅之中,最稳妥的藏身。
这些日子,她借着整理相府旧册、清点闲杂书卷的由头,悄悄翻检过几处书阁封存的卷宗。可但凡沾及北疆戍边、柳氏旧部、多年前边关异动的文字,尽数被人抽走清空,只剩无关紧要的闲录与残缺书页。
干干净净,像从未存在过。
越是无痕,越藏大诡。
苏清禾不动声色,收敛所有探究,依旧日日安坐窗下,敛藏锋芒,静待时机。
这日午后,陆砚领着两名侍女捧来一箱内库新清点出来的钗环饰物,踏入院中。
“夫人,相爷吩咐,这批新入库的首饰,请夫人从中挑选几件留用。”
箱中珠翠琳琅,那一支海棠金钗静静躺在一众首饰之间。錾纹婉转,温润内敛,不艳不奢,偏偏极为耐看。
苏清禾一眼便看中这支钗,伸手取了出来。
成婚数月,谢烬待她始终是客套疏离的体面。各类例赏虽不曾断,却大多是陈设衣料,这般合她眼缘的首饰并不多见。她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笑意,吩咐侍女将金钗妥帖收好在妆奁深处。
她并未多想,只当是一次寻常的内库分发。
孰料不过三两日光,陆砚再度登门。
他言语极尽委婉规整,全然是公事公办的口吻:“夫人冒昧,内库正在梳理旧年贡品名录,方才那箱饰物之中有几件器物档案尚未核验,需要暂时取回那支海棠金钗补录文书,待全部核对完毕,再为夫人另择佳器补上。”
一箱例赏,单独收回其中一件。
虽说事出“档案核验”的由头,依旧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可对方占着府中规制,端得正大光明,让人无从追问、无从辩驳。
苏清禾神色沉静无波,只淡淡颔首:“无妨,公事为重。”
她命侍女原封不动取出锦盒,交还陆砚。
来人来去匆匆,半句多余的解释未说。
院门重闭,庭院寂然。
风过帘栊,吹得窗页轻响。苏清禾立在妆台前,望着方才放置金钗的空位,心底那点微弱的违和感,悄悄沉落、扎根。
——
数日后,宫中设春日赏花宴,命京中世家命妇、闺秀入宫赴宴。
车驾隆隆入宫,殿内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权贵满堂,笑语盈盈,一派太平盛景。
苏清禾随众落座,姿态端静,不争不闹,安坐一隅。
自她嫁入相府,朝野皆知她是谢烬唯一正妻。今日宫宴之上,人人趋奉,各家夫人小姐轮番上前寒暄,言语间尽是客气恭维、小心翼翼的礼让。
这份众星捧月的尊荣,落在旁人眼底是风光无限,落在苏清瑶心里,却是刺目的难堪。
那日苏清禾上街采买,二人偶遇,苏清瑶言语之间便毫不掩饰地嘲弄谢烬身有残疾、性情阴寒。彼时她料定这门婚事于苏清禾是一场劫难,心底只存幸灾乐祸。
世事却转瞬翻转。
从前那个沉默不起眼、居于人后的庶妹,一朝登临相府主母之位,端坐高堂,受全京城权贵礼遇。
而她这位苏家嫡女却依旧困于后宅,籍籍无名。
落差翻涌,妒火丛生。苏清瑶看着被众人簇拥、从容恬淡的苏清禾,心底的不甘与失衡,早已压不住。
席间闲谈纷纷,各家小姐夫人言笑晏晏。
苏清禾安静听着周遭笑语,目光无意间掠过斜前方席位,瞳孔微不可察地一凝。
御史府嫡女的鬓边,端正簪着一支缠枝海棠金钗。
花枝婉转,珠芒细碎。
样式、纹路、细节,分毫不错。
正是那一支——她那日从内库赏物里选出、没过几日便被取回的金钗。
心口骤然一沉。
一些零碎、说不清道不明的疑点,一瞬间在脑海里闪掠而过。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垂眸执盏,指尖却悄然收紧,连指节都泛了一丝浅白。
她不动声色,静静听着周遭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