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身旁两位世家夫人低声叙旧,话语零碎落耳。
“前几日苏家嫡女游春,冲撞了御史府小姐,争执闹得极大,险些不好收场。”
“是啊,我也听说了。苏家软弱,哪里赔得起御史府的颜面?最后不知是谁暗中周旋,赔了一支上好海棠金钗,此事才彻底压平,半点风声没传出来。”
字字句句,清晰入心底。
许多细碎的疑窦,在心底轻轻撞在了一处。
她没有流露出半分异样,垂着眼帘,掩住眼底掠过的一抹寒凉。
宴席过半,众人移步殿外花苑赏春。
繁花叠簇,游人如织。
苏清瑶刻意穿过人群,拦至苏清禾身前。看着妹妹一身端庄清雅、气度雍容,被世人敬羡的模样,她心底的酸涩与嫉妒彻底破防,面上笑意温婉,话语却尖锐带刺。
“妹妹如今真是风光无限,身居相府,连宫中宴席都这般从容得体。”
她声音不大,恰好能让周遭数人听清,字字暗藏针锋,“只是妹妹素来聪慧通透,最懂拢住夫君心意,想来平日在府中,定是极会承欢讨巧的。”
一句话,暗讽她媚上邀宠、格局浅陋,靠着逢迎才得尊位。
周遭瞬间静了几分,几道看戏的目光悄然聚拢。
苏清禾抬眸,神色平和有度。
长幼有序,苏清瑶是嫡姐,她是庶妹、是晚辈。当众与长姊争执,无论曲直,终究是她失仪。
她语声清淡:“姐姐说笑了,居家安分度日而已,谈不上讨巧。”
“是吗?”苏清瑶步步紧逼,笑意更甜,刻薄更深,“可我看着不像。我性子直白莽撞,时常在外惹祸,嘴笨眼浅,半点不如妹妹心思灵巧、懂得笼络人心。”
明着自贬,实则句句踩踏,将所有轻浮莽撞摘干净,反倒衬得苏清禾工于心计、刻意邀宠。
场面愈发僵持之际,人群外侧传来轻缓的轮椅碾地之声。
众人下意识侧目。
谢烬端坐轮椅之上,一身朝服清雅肃穆,身姿挺拔端稳。他眉眼沉静淡漠,周身气场清冷疏离,方才二女争执的几句对话,尽数落入耳中。
满庭瞬时鸦雀无声。
所有人屏息静待,等着权倾朝野的相爷,判这一场苏家姊妹的闺中口角。
苏清禾心底,尚存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期待。她以为,至少碍于相府主母的名分,他在外人面前总要保全她几分体面。
可下一瞬,谢烬眸光淡淡扫过二人,落字沉静,一锤定音。
“早就听闻长姊心性直率,言语无心,只是随性闲谈。”
他目光落于苏清禾面上,温和却决绝:
“你身为妹妹,又是相府主母,气度容人,不必与姊妹斤斤计较。”
一语落地,全盘定论。
寻衅挑事的嫡姐,是天真直率、无心之失。
隐忍退让的她,是小题大做、格局狭隘。
周遭目光瞬间变得微妙,同情、玩味、探究、暗自嗤笑,层层叠叠落在她身上。
苏清禾垂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声线平稳克制,无波无澜。
“夫君所言极是,是我狭隘了。”
春风漫卷落英,落满她衣襟、落满她肩头。
满庭春色热闹灼灼。
唯有她心底,一寸一寸,悄无声息,荒芜冰封。
她尚且不知缘由,不知宿命,不知错认。
她只清清楚楚、彻彻底底地记住了这一刻。
——
或许他那些温雅周到的体面,本就不是专属于她。
而他那份难得的破例与偏袒,原来从来不属于自己。
这一日宫宴繁花似锦。
唯独她心上,落了一场无声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