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宴席散去,沉沉暮色压落皇城层叠的飞檐。依宫中礼制,男臣与命妇分道退场,车马亦分列两处等候。
一众女眷缓步向外而行,谢烬尚留在花苑一侧,同几名朝臣闲谈。晚翠伸出手,正要搀扶苏清禾上前等候,一同向宫中辞行。
苏清禾脚步微微一顿。她只遥遥朝着谢烬的方向浅浅福了一礼,没有上前伫立等候,亦未留只言片语,旋即转身,径直踏上命妇专属的马车。车帘缓缓垂落,隔绝了外面喧嚣的人流。
这一幕,尽数落在谢烬眼底。
轮椅之上,他指尖轻轻叩了一下扶手,面上不起半分波澜。唯有身侧的陆砚知晓,相爷心绪微动。
车厢之内光线幽昧。苏清禾倚靠着软垫,闭上双目,不愿回想方才花苑之中那一场难言的难堪。
今日席间众人多是逢迎客套,唯有苏清瑶出言刁难,句句暗藏刺锋,步步相逼。谢烬虽开口说了话,言语之间却是偏护着苏清瑶,半分不曾替她解围。这份无人撑腰的窘迫,远比任何钗环得失更让人沉郁。
一路车马轱辘,回到相府。
踏入西跨院,晚风拂过檐角风铃,细碎的声响消散在暮色里。晚翠小心翼翼伺候她换下繁复的宫装,奉上一盏温热花茶。
屋内只剩她一人,她缓缓坐到窗边软榻上,手里温热的茶凉透,她也未喝一口。
今日之事,让她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哪怕她顶着相府主母的头衔,谢烬若不愿护她,那层光鲜名分便形同虚设。一桩桩疑事堆叠心头,沉甸甸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独自静坐许久,胸中那股不平之气迟迟难以平复。她不想就这么若无其事地过日子,可她更清楚,自己眼下没有半分可以任性的资本。
就在心绪起伏不定的时候,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陆砚站在廊下,低声通报。
“夫人。相爷命人备下晚膳,请您移步他的书房一同用饭。”
苏清禾抬眼,微微一怔。
她本以为今日自己那般疏离离去,二人定会各自安歇、互不打扰。没想到谢烬会主动邀她。
片刻沉默,她缓缓松开手心。
她知道,这一场邀约她避不开。若是推脱,反倒显得她小肚鸡肠、心中怀怨,落了旁人话柄。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方才登车时那点赌气的姿态尽数收敛。等她再睁开眼时,眼底那层冷郁已经褪去。
她起身,重新整理衣襟。眉眼微微弯起,又是那副温和通透、略带几分娇憨无害的模样。所有锋芒尽数藏好。
片刻之后,她去往谢烬的书房。
书房灯火融融,书卷整齐陈列于架上,案间已经摆好了几样精致小菜。这里是谢烬日常处置公务、休憩的私域,较之开阔庄重的主院厅堂,多了几分私密气息。
谢烬坐在轮椅上,早已在此等候。他神色淡然,仿佛白日花苑里那场小小的风波、她最后的疏离转身,从未发生。
见她落座,谢烬抬手,将一支安放于白玉托盘中的金钗,轻轻推至她手边。
钗身素雅精致,钗头錾刻着一朵清隽幽兰,纹路温婉雅致。
他全程沉默,不解释、不言语、不提过往。
无声,亦是弥补。
苏清禾眸光微闪,面上依旧漾开温顺浅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