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初垂,廊下灯烛次第亮起,暖光浅浅铺落青石地面。
陆砚奉谢烬之命,亲自领着两名仆役,捧着几只锦盒缓步踏入西跨院。
锦盒皆是精致紫檀木所制,外头裹着素色云纹锦缎,不用开盒,只看形制便知是内府出的稀罕物件——一支冰种玉梳、一盒新制的螺子黛、一对温润和田玉耳坠,还有几样江南新进的精巧把玩,件件雅致,皆是苏清禾平素偏爱、却素来甚少主动讨要的小东西。
陆砚将锦盒整齐置于案上,语气温恭有度:“夫人,这些是相爷特意吩咐属下送来的物件,皆是适配夫人所用,还请夫人收下。”
苏清禾微微颔首,眸色清淡,不见惊喜,亦无推辞,只淡淡道了一句:“有劳。”
她心中透亮,谢烬此举算不上安抚,更似一种不着痕迹、旁人看不懂的弥补,暧昧悬空,不偏不倚,反倒最容易落人口实。
陆砚不敢久留,行礼过后便躬身退去。
可他前脚刚踏出院门,后脚一阵急促骄纵的脚步声便闯了进来。
苏清瑶闻声寻至,一眼瞥见案上排开的精致锦盒,眸光瞬间亮透。
她几步冲至桌前,毫不客气抬手掀开盒盖,指尖抚过冰润玉梳、细腻玉料,眼底贪意藏都藏不住。
“没想到相爷竟这般有心,还给你备了这些稀罕物什。”
她侧首睨着苏清禾,唇角扬起一抹张扬又轻蔑的笑,语气骄矜满满:“妹妹素来素雅,这些精致首饰放你这儿,也是白白蒙尘。倒不如交由我佩戴,也算不辜负相爷一番心意。”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等苏清禾应答,径自将所有锦盒一一合拢,尽数抱入自己怀中。
沉甸甸几盒珍宝,她搂得紧实,眉眼间尽是胜利者的得意姿态,半分做客的分寸、半分对主母的敬重皆无。
苏清禾端坐原位,指尖轻抵书卷,抬眸看她,神色平静无波,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不争,不恼,不辩解。越是这般淡然,反倒衬得苏清瑶明火执仗、强取豪夺的姿态愈发粗鄙难看。
苏清瑶得了便宜,更是气焰嚣张,抱着满满怀的锦盒,得意洋洋转身离去,走时还故意抬着下巴,步伐矜傲,像是当众宣告自己在相府已然稳压主母一头。
此事不过半柱香,便如风一般传遍整座相府。
院里院外的下人私下窃语,议论纷纷。
“相爷特意给夫人送的东西,竟被苏姑娘全数拿走了……”
“这哪里是妻姐,分明是要来做主母的。”
“夫人堂堂正妻,反倒什么都落不下。”
“相爷近来对苏姑娘也太过纵容,连夫人的物件都能随意抢夺,往后这西跨院,还哪里有主母的位置?”
闲话细碎,嗡嗡绕耳。
仆役丫鬟再看苏清禾的眼神,已然悄悄变了。
从前是敬畏、恭顺,如今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怜惜与同情。
世人皆看得明白:这位夫人温和恭良、端庄守礼,不争不妒,可偏偏夫君偏心外客,她空占主母名分,实则处处受制,处处受屈。
日子一日日过去,苏清瑶恃宠愈骄。
仗着谢烬无底线的纵容,她在府中愈发横行无忌,行事毫无规矩,就连底下仆役也肆意拿捏,稍不顺心便动辄呵斥刁难。
这日午后,小丫鬟奉茶稍慢,又不慎将茶盏端得微烫,递到她手中时温度略有偏差。
不过一桩细碎小事,苏清瑶却当即沉下脸,抬手便将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哐当一声震得茶水四溅。
“眼皮子这般拙笨!连杯茶都奉不好?相府白养了你!”
她厉声斥责,眉眼骄横逼人,抬手便要亲自惩戒,扬手就要落下巴掌。
小丫鬟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请罪,不敢躲闪。
周遭下人尽数屏息垂首,无人敢劝。谁都清楚,近来这位苏姑娘气焰滔天,连主母的东西都敢强抢,惩戒下人更是无人敢拦。
就在这一掌即将落下的刹那,一道清浅温和的声音缓缓响起。
“姐姐且慢。”
苏清禾缓步自廊下走出,衣衫清雅,神色平静,不疾不徐立在院中。
她目光落在苏清瑶高高抬起的手上,语调清淡,却自有一番主母的端庄气度:“不过是奉茶些许差池,并非大错。府中仆从各司其职,偶有疏忽,稍加教训便可,不必动手折辱。”
“相府有规矩,尊卑有礼法。姐姐只是暂住别院的客人,越俎代庖责罚府中下人,传扬出去,反倒落得相府苛待仆人的话柄,于姐姐的名声并无益处。”
字字温和,句句得体。
不硬碰,不泼辣,却稳稳占住情理礼法,堵得苏清瑶手上的动作僵在半空,落不下去,收不回来,狼狈难堪。
周遭下人怔怔望着这一幕,心底酸涩又动容。
那些任人欺辱、地位低微的仆役,唯有这位素来沉静的夫人,愿意站出来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
苏清瑶当众被驳了脸面,心底怒火翻涌,却挑不出苏清禾半分错处,只憋得胸口发闷,眼底戾气更盛。
她强压下怒意,当场红了眼眶,唇角委屈颤抖,一副受尽委屈、遭人当众刁难的可怜模样。
“好,好得很。”
她咬着唇,声音哽咽,泪水说来就来,转身提着裙摆,匆匆朝着前院书房奔去。
“我去找相爷评理!”
满院下人面面相觑,心中皆是惶然不安。
谁都知晓,这一去,必定是颠倒黑白的哭诉,夫人怕是要受委屈。
不多时,苏清瑶自西跨院方向泪眼婆娑奔至主院庭前。
她身上正穿戴的,便是方才从西跨院抢来的全套物件:鬓边悬着那对和田玉耳坠,衣襟内侧隐约露出冰种玉梳的一角,余下的螺子黛与小把玩,也尽数收在随身绣囊之中。一路奔来,泪痕沾颊,发丝微乱,瞧着楚楚可怜,格外柔弱。
谢烬本垂眸翻看案头文书,余光扫来,目光不经意掠过她满身精致配饰。
那一对温润玉坠、耳间珠光,还有那支玉梳的纹路,他过目不忘,正是今早他特意叮嘱陆砚,仔细挑选、专送西跨院的雅致私藏。
本该衬得苏清禾清雅温婉的物件,此刻被眼前人尽数穿戴,招摇夺目,配上她满脸故作的委屈,格格不入,分外刺眼。
多年心底留存的朦胧印象,素来温静端雅、心怀仁善的故人虚影,与眼前骄纵贪妄、颠倒黑白的人影,第一次剧烈错位,重重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