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从小到大都很听话,大家不管你,因为你向来没有叛逆的时候,但不代表真的让你胡作非为。”
“哼,”周允承冷哂,“这是我和她的事,你别管。”
“她?”梁砚生将这个字嚼得饶有趣味,“你指阿嫲还是阿雅?”
“你阿嫲要是知道你为了一个女仔在学校乱来,当场要进医院的,还是说你敢把阿雅介绍给家里知道?”
周允承沉默两秒,声音冷静下来说:“小叔,阿雅家里不一样,她,她经历过很多事,现在最需要安稳,我走了,谁照顾她?”
梁砚生斯斯文文地“嗯”了一声,说得话却直白露骨。
“你照顾她?你自己都还没成年啊,还是你们睡过?”
室内沉默。
打火机“叮”的一声猝然响起,然后是梁砚生低沉发干的声音,让人感觉云雾缭绕,幽远得可怕。
“睡过也无法,人出现的时机很重要,timing啊,你懂不懂?”
周允承再开口,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我发过誓,我这辈子都会对她好,我也不想以后会遇到谁,我只想要她一个。”
“菩萨佛祖都知道的,我要是背信弃义,要天打五雷轰的!”
男人这才真正发怒,一个物件重重砸在桌上,训斥他:“你拿什么发誓!”
“你现在连社会怎么发展,公司怎么运作都不知!没能力养活自己,说的话就不算数!哪个菩萨会把你放在眼里?”
说到这,梁砚生“啊”了一下,猛地记起什么,问周允承说。
“你有张卡往内地频繁大额转账,你给她花了多少?还不够让她安稳?”
“刺啦”一声,不知谁挤开了椅子,阿雅赶紧将门阖上。
她颠三倒四地后退,腿发软,差点被地毯绊倒。
有人要出来,她哆嗦着吸了两口气扭头躲去洗手间。
他们的粤语又快又急,她依旧能听懂大概。
明明是周允承和梁砚生在吵架,她却觉得脸上烧掉了一层皮,凉水怎么也浇不灭。
关了水龙头,她捂着脸静立了一会儿,手拿开,睫毛上的水珠将水晶灯分割成无数片。
四周明明亮亮,空气中却是紧绷的苦涩。
她盯着镜子虚了虚眼睛,扽出了一个怪模怪样的笑,最后扯了纸巾按在脸上。
她心里酸涩到底,和她第一次吃还没成熟的石榴一样,很快吐出来,还是涩到喉管直咳嗽。
薛爸爸刮她的鼻子说:“阿雅是馋猫儿,心口子厚。”
他经常说“心口子莫太厚,指甲子莫太深”。
做人不要过于贪婪,不然没好果子吃。
可她对周允承,就是很贪婪。
阿雅从洗手间出来,刚才包间里的话压在她脖子上,怎么也抬不起头,只能盯着地毯生硬地往前迈步。
她撞到人,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声“对不起。”抬脚要走,但是胳膊被拉住。
“阿雅?”
是她最不想听到的声音,沿着头顶滚下来。
阿雅浑身僵硬,喉头紧得没法吞咽,缓缓抬头对上梁砚生黑沉沉的眼睛。
“梁先生。”她说。
其实只要看他一眼就鼻酸,但她忍住了,站好后退半步,又将头低下来。
梁砚生松开她胳膊上的大手,缓缓插进兜里,问说:“去洗脸了?”
阿雅点头,没想到他又问:“哭了?”
是啊,怎样,你对我和允承两副做派,真虚伪,她在心里骂他。
但在梁砚生面前,她狠狠攥紧裙摆,隔着布料,指甲都要掐进肉里,只沉缓地摇了摇头。
轻声絮絮叨叨说:“刚才房东阿婆给我打电话喊我帮忙去买点药,麻烦你跟允承说一声,我要先走了,不好意思。”
他没说话,在阿雅要走时,又牢牢拉住她。
男人另一只手动了动,从银灰色的领带上捻下一条蔫蔫的纸屑,他顶在指尖给她看。
“纸巾留纸屑,要不要手帕,就是要每日清洗,你不嫌麻烦的话——”
“不用了梁先生。”
阿雅挣开他的手,用力在脸上蹭了一把,从发根带下了点纸屑,她毫不在意地拍掉。
“我没那么讲究,我真的要走了。”
梁砚生抬臂拦住她,低声问:“你听得懂多少粤语?”
阿雅头摇成拨浪鼓,急不可耐地推开手臂:“我听不懂,一句也听不懂。”
她逃出来,失魂落魄地走在狭窄的街上,按照谎话真的上了去阿婆家的公交。
她在阿婆家楼下坐着,给医院打了电话,问了那阵子薛爸爸的花销。
又按计算器算她要打多久的工。
她回家没多久,周允承就找上门。
他把打包的吃食一样样摆到桌上,问她阿婆怎么样了。
阿雅轻松说:“没什么问题,老年病治不好,不发作就行。”
他坐在椅子上,拍了拍自己的腿,阿雅坐过去,他就长臂把阿雅环住。
周允承轻快地晃了晃上身,带着阿雅摇了摇,声音温和愉悦。
“我小叔说,他想资助你去国外读书,和我一个城市,一直到我们回国。”
“他是不是很好?”
阿雅“嗯”了一声:“很好。”
阿雅想,对周允承来说,天下没有更好的小叔了。
而她一点也搞不懂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