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是别人的，孤独是自己的。习惯了就好。

中秋节那天是周二，公司放了三天假。苏清研没有回老家——来回四小时车程，假期只有三天，回去待不了多久又要赶回来，不如不回。

她在电话里跟母亲说的时候，方秀兰在那一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忙就别回来了，注意身体。"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苏清研嗯了一声，又说了句"过年一定回"，方秀兰说"行"，就挂了。

中秋节当天的傍晚，苏清研一个人坐在公寓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中秋晚会，舞台上灯光绚烂，主持人声调高亢地说着"月圆人团圆"。她没在看，遥控器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闪烁。

她蜷着腿窝在沙发里，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卫衣，头发没有扎，散在肩上，整个人比在公司时小了一圈。茶几上摆着一份外卖——是她下午点的，宫保鸡丁和一份米饭，现在已经凉了，塑料餐盒上凝了一层油花。

公寓是公司在城东配的单身公寓，两室一厅，对她一个人来说有些空旷。客厅的窗帘是开发商原配的米白色，从来没换过。鞋柜上只摆着一双拖鞋和一双运动鞋，玄关的挂钩上空荡荡的，只挂着她自己的外套。整个屋子干净、整洁、没有一点多余的气息，像一个样板间，不像一个有人住的地方。

窗外能看见月亮。城市的灯光太亮，月亮显得寡淡，挂在高楼的缝隙间，像一个被遗忘的白色盘子。苏清研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时候老家院子里也有一棵石榴树，中秋节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母亲切月饼。方秀兰切月饼的刀法很整齐，每个月饼都切成均等的六瓣，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干净利落，切面平整得像尺子量过。父亲喝茶，姐姐抢最大那块蛋黄莲蓉，弟弟盯着五仁月饼里的冰糖挑。她那时候最喜欢豆沙，母亲总会把豆沙那块切好第一个递给她。

石榴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边，桂花的甜香从墙角飘过来，混着月饼的油香。弟弟苏明远咬一口五仁月饼就嫌硬，被父亲瞪一眼才老实吃完。姐姐苏清瑶把蛋黄让给小妹，自己啃莲蓉，嘴角沾着糖霜。这些细节苏清研记得清清楚楚，清楚到她能想起那天晚上的风是从院子南边吹过来的，带着稻田收割后的干草味。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豆沙月饼是什么味道。

苏清研拿起手机，给母亲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了，那头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背景里还有小外甥女叽叽喳喳的笑闹。

"妈，吃饭呢？"

"嗯，你爸刚把螃蟹蒸好。你吃了没？"方秀兰的声音隔着电话线听起来很近，又很远。

"吃了。"苏清研看了一眼茶几上凉透的外卖，声音没什么起伏。

"真吃了？吃的什么？"方秀兰不放心。

"外卖，挺好的。"苏清研顿了一下，"妈，中秋快乐。"

"快乐快乐。"方秀兰笑了一声，声音忽然低下去，"研研，明年中秋争取回来啊。你一个人在外面，妈不放心。"

"好，明年争取。"

挂了电话之后，客厅忽然变得很安静。电视里晚会还在继续，一首什么歌的副歌部分，歌手唱得声情并茂，但声音传到苏清研耳朵里，像隔了一层水。

她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茶几上那份外卖。宫保鸡丁的酱汁凝住了，花生米变得软塌塌的，米饭也结成了硬块。她没什么食欲，但还是走过去揭开餐盒盖子，拿微波炉热了一下。热完坐回来吃了几口，嚼蜡一样，最后把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