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洗碗的时候对着水龙头发了一会儿呆。水流冲过指尖,凉的。她想起母亲说的"你爸刚把螃蟹蒸好",想起家里那张圆桌上此刻一定围满了人,想起小外甥女大概正举着蟹腿满院子跑。她关了水,用毛巾把手擦干,毛巾是灰色的,和卫衣一个色。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又亮了一些。苏清研关了电视,客厅彻底暗下来,只有月光和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她重新蜷回沙发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轮月亮发呆。
她想起母亲切月饼的刀法,想起父亲喝茶时吹茶叶的姿势,想起姐姐和弟弟抢月饼的样子。那些画面像一卷老旧的胶片,在月光下一帧一帧地放过去,每一帧都带着暖色,但暖色的边缘有毛边,毛边是时间。
她已经很久没有觉得"团圆"是属于自己的词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温知夏发来的微信。
"苏总中秋快乐!??"
后面附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盘冰皮月饼,白莹莹的皮子,上面用模具印了小兔子的图案,兔子耳朵长长的,憨态可掬。月饼旁边放了一小碟桂花蜜,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小卡片,上面写着"少糖版"三个字。
苏清研把照片点开放大看了看。月饼做得很精致,皮子光滑没有裂纹,兔子图案压得清晰,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照片的背景是一张铺了格子桌布的小餐桌,桌角露出半只调料罐,光线是暖黄的,像是厨房那盏顶灯的光。她想起温知夏说过的"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自己做可以控制糖量"。
她打字回了一句:"中秋快乐。"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月饼做得很好看。"
温知夏秒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配了句话:"那是!我练了一整个下午呢!苏总要是想吃我下次给您带!"
苏清研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了一下。她没有回"好",也没有回"不用",只是把手机放回扶手上,重新看向窗外。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得无可挑剔。但不知道为什么,看完那张冰皮月饼的照片之后,窗外的月光好像没那么冷了。她甚至能想象出温知夏做月饼的样子——系着围裙,手上沾着糯米粉,模具压实了再小心地磕出来,每一步都带着那股子认真劲。她想起温知夏在茶水间煮咖啡时的手法、做三明治时封保鲜膜的细致,这个女孩做什么事都有一股手作的本能,仿佛用手把一样东西从无到有地做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快乐。
苏清研自己从来没有过这种快乐。她的人生是从一道题到另一道题,从一份报告到另一份报告。做的过程本身不带来愉悦,愉悦只在做完、做对的那一刻出现,像试卷发下来时的分数,是结论式的,不是过程式的。她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只是偶尔——比如此刻——看到有人因为一团面皮压出了兔子的形状而开心成那样,她会有一闪而过的疑惑: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她摁下去了。她不是会为这种事纠结的人。
那天晚上苏清研睡得很早。她把外卖盒扔掉、洗了手、关了客厅的灯,十点半就上了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想,这是她第三年一个人过中秋节了。第一年还觉得孤单,第二年觉得习惯,今年——今年好像介于两者之间。
不是不孤单,是已经不会为这件事难过了。就像一道做了很多遍的题,你闭着眼睛都知道答案是什么,连解题的过程都省了。
但那张冰皮月饼的照片,她存了下来。没有发朋友圈,没有给任何人看,只是存在了手机相册里一个叫"杂"的文件夹中。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存。大概是因为那个小兔子的图案确实很可爱吧。她这么跟自己解释,然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