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苏建国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方秀兰立刻不说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电视里动画片的声音显得格外大。苏清研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果叉,嘴角抿成一条线。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只是觉得累。这种累和加班的累不一样——加班的累是身体上的,睡一觉就好;这种累是骨头缝里的,怎么歇都歇不过来。
晚上苏清研睡在自己小时候的房间里。房间没怎么变,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候的台灯,墙上贴的奖状又旧了一些,边角卷得更厉害了。床是母亲新换的床垫,被子是晒过的,带着太阳的味道。
她没有立刻睡。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窗外的月亮。老家的月亮比城里亮,因为没什么高楼遮挡,也没有那么多灯光竞争。月亮挂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方,亮得近乎刺眼。
她想起今天饭桌上母亲的那些话。隔壁王阿姨的女儿,比她小两岁,孩子都会走了。这句话母亲以前也说过,只是每次那个"比你小两岁"的数字会变——前年是"比你大三岁",去年是"跟你同岁",今年变成了"比你小两岁"。时间在走,催婚的话术也在更新。
苏清研不怨母亲。她知道方秀兰不是那种强势逼婚的家长,她只是担心——担心女儿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担心自己老了以后女儿还是孤身一人。这种担心是真实的,和那些催婚的话一样真实。
可苏清研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
不是不想结婚,是——她不知道自己想和谁结婚。或者说,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那种"想要和对方共度一生"的念头。不是没有条件好的追求者,集团内外都有,她对其中几个的印象也不差。但每次想到要和某个人朝夕相处、共组家庭,她心里就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抗拒。
那种抗拒很怪。不是嫌对方不好,也不是嫌麻烦。是更底层的、像生理反应一样的东西——一想到"和一个人共用一张餐桌、共担一个余生",她胸口就先一步发紧,像有人在她心口压了块东西。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工作太忙、太独立、太习惯了一个人。她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想过。
她看着月亮,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切下来的拼图。这个家是完整的画面,姐姐弟弟都严丝合缝地嵌在里面,只有她——形状是对的,颜色是对的,但图案和周围总是差了一点点。不是格格不入,是差那么一点点。你拿远了看不出来,凑近了才觉得别扭。
她不知道那个"别扭"是什么。她暂时也不想知道。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长方形的光斑。苏清研把脚缩到椅子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和她在公寓沙发上一个人看月亮的时候一模一样。
原来不管在哪个家,她看月亮的姿势都是一样的。
第二天早上她很早就醒了。洗漱完下楼,方秀兰已经在厨房煮粥了。看见她下来,方秀兰愣了一下:"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苏清研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方秀兰的背比上次见时又佝偻了一点,头发白了更多,围裙系带在腰后打了个松松的结。
"妈,"苏清研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我会好好考虑的。"
方秀兰转过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你考虑就好,妈不逼你。就是——别把自己一个人丢在那儿。"
苏清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接过母亲递来的粥碗,坐到饭桌前,一口一口地喝。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带着一点焦香。这是她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可她喝着喝着,忽然觉得这碗粥离自己很远。远到好像隔了一层什么。
假期第三天她就走了。走之前爸爸妈妈往她后备箱塞了一袋自家晒的红薯干和两罐辣椒酱,苏清瑶塞了一箱自家果园的苹果。苏明远站在院门口跟她挥手:"姐,下次早点回来啊。"
苏清研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一家人站在院门口目送她。方秀兰在擦眼睛,苏清瑶搂着母亲的肩膀。她看了一眼,把视线收回来,踩下油门。
车子驶上省道,路两旁的稻田已经黄透了,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苏清研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秋收的气味——稻壳的干燥、翻土的土腥、远处谁家烧秸秆的焦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家的温度存在肺里,然后慢慢呼出来。
回去的路上她想,下一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但每次回来,她都会更确认一件事:她爱这个家,却永远无法完全属于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