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祺的声音很快从屏幕里传出来,与车外的声音重叠起来。
时祺是突然出现的,就在电话拨通的下一秒,出现在了顾颂之的面前。
紧接着而来的,是他身上独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像是一股清泉一般,尽数洗去顾颂之面上粘稠闭塞的液体,让他有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车门打开的时候,顾颂之恍惚一阵,面前的人跟记忆中的无数次面庞发生重叠,无尽的黑暗被隔离在外,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顾总,顾总?”时祺看着面前恍惚的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心慌之余,他瞥见顾颂之车面显示屏上的自己的通话号码,上面写了紧急联系人。
“顾颂之。”他凑近,想将他牢牢扒在座位上的手掰开,但仅仅只是一瞬间,突如其来的力将他卷入面前人的怀抱中。
“时祺。”顾颂之抱住他的手收紧一瞬,“别松开我。”
时祺一瞬间僵在原地,愣了几秒,又为他的称呼找好理由。
“十七现在可不在这里,你见过这么大只的猫咪吗?”
顾颂之缓过劲,慢慢松开手,眼神慢慢清明,看清了面前的人才故作惊讶:“怎么……”
“怎么是我?”时祺又恢复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直起身,将手搭在车顶,微微弯腰与车顶平齐,眯着眼看着他。
“不是顾总给我打的电话吗?”他摇了摇手机,页面上的电话还没有挂断,另一边,连着自己车里的车面显示器。
顾颂之也并无太大的反应,深吸了一口气,平淡说:“刚刚情急,随便拨了一个号码。”
说完他丝毫不心虚,直视着时祺的面庞。车内的灯光依旧晦暗不明,外面的黑暗也丝毫没有变化,但一切都被时祺用身躯挡在外面。
在车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保护罩,对自己的保护罩。
“那顾总,这么晚了怎么还在我家楼下。”时祺凑近一些,直直逼问他。
“顾总可别说是路过。”
刚准备脱口而出的理由也被这人堵在嘴里,应付事情一向得心应手的顾颂之,又一次在他身上了吃了哑巴亏。
外面的路灯闪烁几下,突然又发出光亮。两人下意识往楼上看去,各个楼层几乎都已经恢复了供电,此刻都重新亮起了灯。
一直到灯光稳定后,时祺才从车边稍稍往后退了两步。笑着对顾颂之说:“顾总,现在没事了。”
说完时祺的眼睛在顾颂之的身上随意扫了几道,最后只是滚动了下喉结,什么也没说。
经过刚刚的事情,顾颂之也不好多待。他又恢复成那副不苟言笑的模样,随后又用了平时对下属发号命令的语气,对时祺单方面地提出要求。
“今天的事……”他只说了一半,剩下的他没挑明,但时祺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他轻笑,也用了下属对上司的职业语气:“我明白顾总,您怕黑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绝不会再让另一个人知道。”
顾颂之这才算是满意,故作镇定点了点头,开着车准备离开。
时祺看着顾颂之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表情却很认真,他突然想到了之前在他的办公室外面,通过侧边玻璃窗的一角,观察到的顾颂之。
破开了严肃威严外表下的顾颂之,其实也算是个生动鲜活的普通人。会偷偷摸鱼,会怕黑的普通人。
这一点认知让时祺又产生了与他异常亲近的错觉,而人际关系的拉近往往就是因为这样一些错觉而产生的。
“你觉得你跟他像是一类人吗?”路轻舟的话又回荡在耳边。
时祺看着顾颂之的车慢慢离开,彻底消失在视野,面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下来。
他顺脚踢了一块路边的石子,低声说了一句脏话,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裤子口袋的烟盒。
点完烟他习惯性蹲在路边,顾颂之总爱停车的树荫下,他伸手摸了摸耳垂,此刻上面什么都没有。
他跟顾颂之确实不是一类人,从各个方面,都不是。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想。
从小到大他能按部就班守规矩的时候很少,甚至能说是近乎于无。
就连性别分化后,几乎所有人都在跟他说Beta跟Alpha不会是一类人。Alpha天生就是领导者,而像他这样泯然于众的Beta只能成为被领导的一类。
他对此永远都只有一句话:都是放屁。
哪里有那么多的分类,所谓物以类聚,从来都不是靠着这些天生就不能自己选择的事情来决定的。
灵魂的契合才是时祺一直秉持的真理,无论是在个人情感或是艺术创作中。
他始终觉得两个共振的灵魂应该就像是亨利??摩尔那些被掏空的,缺失残破的铜像。空隙之间的距离是虚无的,而这些虚无恰恰是要比任何实体都更加坚固的。
而虚无的距离,时祺永远都乐于一步步去打破或是接纳。他永远都乐于去做那个主动的人。
此刻他蹲在小区的路边,空气中还留存着汽车刚刚开走而残留的丝毫尾气,他与顾颂之脆弱的灵魂发生了共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