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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办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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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礼了,”江止观只觉自己过往十几年恪守的君子礼义破了个干净,却依然未待对方反应登车跽坐车门前,“静明愚钝,敢问县主,去岁初秋,臣曾批三十万石粮草、三车合计约五十箱药品并棉布十二万余匹,经忻州、金洲、乾州一路官道至晋西府,可是哪里有了差漏?”

连培风整个人陷在车厢暗处,外头倒显得明亮,状元郎一双凤眼清透澄澈,纵使压着两分惊慌依旧亮得惊人。

她微不可觉的叹口气:“外头风雪交急,我身子骨弱,还望大人体恤,入内一叙。”

江止观不肯:“男女有别,这于礼不合。”

青霄早不耐烦,蓄力一把提起他,车门刹时紧闭:“大人恕罪,县主体弱,多有得罪。”

连培风命青霄点了油灯,好在深夜雪急,街上已无行人,她这车又特殊,里头多了个人倒也不扎眼:“江主事恕罪,我这侍女与我一同长大,没规矩惯了。”

江止观抿唇摇头:“旁人只知你要查刺杀案,胡乱点了很多卷宗,可你真正要查的,是用那官道申请登记簿来查去岁初秋那次晋西府补给,是也不是?”

连培风噙着笑:“状元郎聪敏。”

江止观忽略耳热,递上那卷宗:“我验看过了,这上头记载与我当时批复未有不同。事后也由各州府上报过辎重队过路情况,一路关卡盘点均未出错,可是哪里……出了疏漏?”

连培风敛了笑:“江主事可知,去岁夏季北地四州大旱,军屯秋收未至粮草已折损过半,父兄上疏陈情,军饷还是小事,可谁知最终朝廷送来的不过只两车棉布?”

“什么?!”江止观大惊,“这不可能,可这记录分明……”

“伪造个记录罢了,又有何难?不过是有人想要瞒天过海,一边坑杀我晋西王军,一边挑唆我们与圣上之间君臣情谊罢了,只是对方没想到,王……我游走中原大力收购粮草,这才不至叫将士饿死边陲。”

江止观实在没想到自己初涉官场,便有人借他的手,上演这一出偷梁换柱,此刻只觉羞愧难当,款款拜倒:“是臣失察,叫宵小钻了空子,险些危祸江山。”

连培风眼前走马灯似得翻过无数人影、无数情景,那前路渺茫的、怨怼生恨的肃杀之秋,阖军上下十万余人忍饥挨饿上阵杀敌,无论是前一天担惊受怕问她朝廷补给是不是不会来了的、饿瘦了一张小脸的肖陌,还是用破衣糊弄包扎伤口笑着说一定会来的秦梁,那许多许多叫得上名的,叫不上名的,都死在了那飘起初雪的苍冥峰脚下。

大衡为免囤货居奇,不允私商囤收粮药,更何况是为十二万晋西军筹措,王兄倾尽财力冒险私下筹粮,只怕那些兄弟一个都回不来。

那时候每一天每一刻,她都在想,他们所在护佑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君,是群什么样的民?

无论是恶是昏聩,是狼心狗肺还是愚蠢无知,大抵是都不值得他们用鲜血去扛的。

她有一千一万个恶从胆边生的念头,却又总是不得不深深压回心底,她不是一个人,她身后有父兄、有晋西万千百姓。

她把册子给江止观看,观其神色便知,这不过是个被有心人作了筏子的无辜之人,甚至对方觉察问题后敢穷追至此,若非事涉人命,她甚至想赞一句敞亮。

可纵使此刻对方发冠散乱,衣履沁雪,跪求宽仁,她却依然说不出半句谅解。

对方不过失礼失仪,可她失去的是战友,是兄弟。

她不能替人命宽解,不能代亲故仁慈,她不想做叛徒,她也担不起。

那些或为权,或为利的,居高位,翻覆云雨,无视人命,全然不知战阵绝境命途多艰。

既然他们敢要她入局,那她就要把那些为祸朝纲的毒瘤,一个个拔出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你起来。”连培风恢复冷峻的模样:“若你还有修补之意、济世之心,便务必将此事彻查到底,更望尔日后克己躬亲,莫忘今夜之愧。”

江止观自诩清正,从未想过纵使紧握手中权柄依然免不了杀伤人命,昔日壮志雄心、春风得意都被这事实狠狠扇了一掌。

此案其中关窍虽看似环环相扣,但偷天换日,总有露出马脚的地方,对方敢借他的手行此不轨之事,便是算准了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他为了保全官声只怕也不得不与他们遮掩一二,至此以后,结党营私、同流合污,只怕越陷越深。

可惜,他们算错了连培风的雷厉风行、心目通透,也算错了江止观坦荡磊落的性情,两人两相一对,倒是釜底抽薪,誓要揪出这幕后之人来了。

他知自己那失察一错恐累及将士性命,甚至贻误战机,也知站在对方立场绝不能原宥,可现下追悔无用,既如此,他深纳一气,再次一礼:“愿以吾之仕途官声为誓,当竭尽心力,穷究此案之真相,使之水落石出。静明身在兵部一日,必以性命作报,守北境军士后防之安。”

连培风本只想确认一些事实,倒是没想到能获此诺,伸手托住对方双臂:“如此,一概仰仗大人了。”

“兵部的事情你插手多有不便,此事交给我,”江止观依然踞坐车内,却已不复失态之色,“遇袭一事,可有思路了?”

“主子,到了。”寒锋声音忽的自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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