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衡寅盛年末,皇帝诏百官及各国使臣齐聚颐清宫同庆佳节。
钟鼓齐鸣,万国来贺。
及至酒过三巡,笙箫轻和,彩衣舞姬胡旋不止,鹅毛盛雪自窗柩飘入,有使臣提杯贺:“瑞雪兆丰年,实乃圣上泽披大衡,今幸同庆新春,愿大衡穹谷两地永结同盟,世代为好。”
谢咏苍白的神色也因酒水显出些许红润,举杯啜饮:“好!有赏!”
一片觥筹交错之中,彭公公碎步走至皇帝跟前耳语几句。
连培风远观,只觉皇帝面色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
此时门外唱和:“皇后娘娘驾到!”
除谢咏外,众人齐齐低眉合袖起身。
“都平身吧。”
皇后年岁未及不惑,依稀可见昔年美貌,可鬓边乌发已然尽白。
她常年礼佛,不饰钗环,一双眼睛无悲无喜却很有威严,纵使不理后宫事务多年,却也无人敢轻易怠慢。
此刻仕女们早已在皇帝座侧安置好了几榻,服侍皇后端坐后方才撤去屏风。
乐声再起,皇后像是堪堪才看见了身侧的皇帝似的垂首一礼:“久未见陛下,怎的脸色如此?莫不是不欢迎臣妾来宴席?”
连培风坐得不远,而辨人唇语向来是军中好手之一,此刻一边饮酒,一边不动声色的观察。
皇帝的脸色更是难看几分,却像是不愿与发妻在宴席之上起争执,硬是没吭气。
倒是默立一旁的彭立仿似有些两厢难安道:“还望娘娘恕奴才多嘴之罪,方才奴才听到乌桓王族递来消息,说是新王新朝,诸事繁杂,本次年庆便不来朝贺了。皇上这是忧心北地局势,这才……”
皇后面上微微一笑,眼神转向舞池:“连同山和他那儿子连水沉,把乌桓族王军大帅打杀得几乎送了命,连王权都险些旁落了去,此时养精蓄锐尚且不够,来参加我们这年庆宴等咱们恭贺他们改换年号么?这局势,有什么可忧心的。”
皇帝像是被堵得岔了气,闷声咳起来,后头又掩帕压低了声音回了句什么,却是除了仅在身侧的皇后无人听清。
连培风略转转杯中酒,眼底无波无澜,没再分神看上座。
一舞毕,各族使臣纷纷献上贺礼。
“那穆族献上赤玉、青玉、翠玉头面各一套,夜明珠一斛!”
那赤玉、青玉和翠玉与中原惯见的温润玉石不同,在灯火辉映处如灿阳耀目,细看又如月影深邃,其色纯净璀璨,红、蓝、绿三色如火如海如林,又佐以能工巧匠细细设计雕琢,竟是各有千秋,难分高下,倒将那一斛大如鹅卵的夜明珠都比了下去。
这禁宫内也算是多见奇珍异宝,可这三套头面一出,在场的女子无不被吸引了目光。
那穆族王子年方弱冠,见到众人惊叹侧目,不免得意:“陛下,在那穆族,赤玉为尊,量产极少。这套赤玉头面涵盖珠钗、耳饰、项圈、臂钏、腰链、足钏,其颜色如一、颗颗饱满、大如星辰,若能请美人穿戴一舞,必胜人间无数。”
谢咏开口:“这好办……”
“陛下!”那穆族王子笑眯眯的打断:“臣有一不情之请,臣听闻三公主昭华天人之姿,堪比日月,曾在圣上而立寿辰献上一曲白纻彩衣娱亲、惊艳世人,更是令人赞叹其孝心之诚,今逢此佳节,不知我等是否有幸能得公主一舞,以敬天地昌盛,合万邦永世之好?”
“竖子狂悖!安敢无礼至此?!”二皇子刚过总角之龄,此刻见同胞妹妹被个外族人待如舞女,愤慨出声。
再见那席中半遮面的三公主昭华,不过及笄的年龄,虽还端坐在锦衣华服之中,却只觉浑身衣物被扒光置于舞池之上供人赏玩,纤弱的身子微微发颤,强作镇定。
那穆族王子被当庭训斥不免不快:“臣以为,那穆族与中原王族已是盟友之谊,今日年节相邀,是为合两族之好,在那穆族,宴饮酣畅之时众人歌舞,便是王族亦与民同乐,绝非有慢待之心,二皇子此言一出,倒叫人怀疑大衡莫不是毋有修好之心?”
此言说得刺耳,一时台下多部族窃窃私语之声骤起。
谢咏只觉疲累,下意识看一眼皇后,可对方似未听到,只专心啜饮菊花竹荪羹,仿佛前朝潜邸时那位为他事事打算、桩桩相护的人都化在了前朝风雨中。
秦贵妃坐在两人下首,将上头双方神情看个明白,她协理六宫事务多时,此刻又事涉自己一双儿女,思忖片刻,徐徐开口道:“那穆王子多思了,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只是不如他王兄见多识广,不明白中原与那穆之间风俗各有不同,不知那穆王民同乐之景,只知大衡礼教森严,女子少有抛头露面,先前昭华彩衣娱亲本也是拳拳尊父之心,不过血亲得见,只是不想被无知宫人盗听学舌了出去罢了,还望王子宽则。”
这宫廷里的人讲话都得一个字掰碎了听三个意,秦贵妃这话一面代国解释,替皇帝保留了颜面,一面替女儿婉拒,替女儿保留了尊严,一面又暗暗指责太子不顾及手足之情,未庇护弟妹。
这些话在大衡,有人听得明白也愿意听,可于异域邦国,偏就有人敢不给面子,那穆王子似对秦贵妃出声十分困惑:“在我们部族,妾都是奴隶,不仅不可上桌,更别说教辅王子公主了,莫非这也是大衡与那穆的区别?”
见对方一张妆容精致的脸骤然失色,面色转青,似是不察继续道:“臣不过想赏析一舞,在贵国竟如此之难,倒要一个奴隶之流百般推脱么?”
礼部承办本次宴席,此刻礼部尚书见宴席上众人俱是面色铁青,汗流浃背,慌忙起身道:“那穆王子,万不可失敬,秦贵妃出身高贵,其母族乃玉京名门秦家,世代清华……”
谢咏抬手,眼神阴翳:“那穆王子,你待如何?”
这那穆族原先是西侧中部的一个异邦,前些年频繁滋扰大衡,后被大衡遣兵平定后才签署和平盟约,只是如今一观,只怕对方并未全然臣服。
谢咏不介意再让对方服气一次,可去岁灾荒,天下民生尚未完全缓过来,倒是让他有些掣肘。
那穆王子本也只是为了讨些口上便宜,并未真的打算与大衡交恶:“陛下,此番失礼,盖因臣不通大衡礼法之故,既结盟约,自当合两姓之好,臣愿奉上金昌、岷都、泗除三城,并战马百匹,求娶昭华三公主!”
谢咏只觉今日这宴会纯粹是办来给自己找不痛快的,这区区战败之地,先折辱后求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一时握杯的指腹紧到发白。
他作为一国之君,本昭告了天下,要安万邦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