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这两句话,偏也困死了他。
那穆族这个阳谋,让他在此刻、万邦使臣注视之下,进退维谷。
环顾殿宇,皇后事不关己,秦贵妃成事不足,太子幸灾乐祸,二皇子难成大器,三公主,不堪重负已然晕厥过去。
而满朝文武,支支吾吾,竟莫敢有人出面转圜。
他饮尽杯中酒,只觉喉口辛辣一路灼心。
眼神再次梭巡下去时,却见座下一人盯视那穆族王子,指骨轻轻敲击桌面,体态罕见的悠闲从容。
不知为何,他就是知道,在这殿内,唯有这位,心思与所有人皆不同,心底恶意突起:“连卿,朕既赐你礼部监察之职,你说,这不通礼法之事,可有其他变通之法?”
连培风心底咒骂一声,这老东西,祸水东引这一招使得娴熟。
这话若是回不好,不只是秦贵妃通族与他们晋西连家为敌的不死不休之局,单这未替君父分忧之罪,就够她掉一回脑袋的。
那穆族王子有些困惑的环视殿内,想要找出皇帝突然点出的连卿。
恰在此时,只听殿正右后方一处传来酒水倾倒之声,淙淙流水,在鸦雀无声的殿宇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这才发现,在一群朱红官服的男人之中,竟端坐着一身着同色官袍的清丽美人。
她大马金刀位列男人之席中,身着官袍却未显局促,神色坦然,坐姿……大约是久了,甚至称得上有些许豪放。
满脸未施粉黛,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凛然英武之气,此刻施施然坐直身子,单手满酒,大方又不失却文雅,一举一动自有风仪。
礼部尚书站在殿中,冷汗直流,见这祖宗此等境遇依然是不紧不慢的模样,不由得挤眉弄眼示意起来。
他们以为连培风恃宠而骄,可谁能想,她不过是假借斟酒拖延几分时间仔细思索罢了。
此刻满酒一盅,遥遥举杯,微微笑着吐露一段异族话语,随后无视对方神色仰头畅饮。
“你!”那穆族王子大怒,手下意识扶上腰间,竟是全然忘了入宫时已然卸刃下意识想拔刀的模样。
无人知晓到底怎么回事,可肉眼可见殿中场面一下子变得十足紧张起来。
连培风缓缓放下酒杯,成色漂亮的官窑在金丝楠木桌几上磕出极轻微的一声,她除了首次进宫之时在宫外与人有过争锋,此后历次朝会同众人撞见了,也都是笑脸相迎,大家便也只觉这到底不过是个小姑娘,皇帝赐了名头的吉祥物罢了,同上京城里头其他贵女也没什么两样。
然此刻收敛了笑意,淡淡抬眼,那神情之间的漠然竟比先时暴怒的秦贵妃之流更显威势。
场中众人俱是低眉垂眼,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倒是无人注意。至于上头那几位又因相距甚远并不能看的真切。故而承受其视线逼视的唯一一人便是那出言不逊的那穆族王子,视线交错之时只觉一场杀阵悄然密布场上,脖颈之后汗毛倒竖。
他惊疑不定的想,这样的话语这样的眼神怎会出自一个小女朗呢?这大衡国莫不是已强盛至此?
迟疑片刻,冲上座皇位拱手一礼道:“今夜是某饮酒过度失礼了,稍后必有歉礼奉上,还望陛下及诸位息怒,某先告退。”
一场冲突竟就如此平息,那穆族王子带着侍从旋然离殿,再未提及联姻之事。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俱是惊讶。
谢咏轻咳一声:“永安,上前回话。”
端居一旁的彭立见了皇帝眼风,很快示意宴乐继续,而此后的对话,仅限上堂几位可听悉。
连培风心下叹气,面上却不显,穿过舞池一众人提步至殿中跪下:“陛下。”
谢咏满脸兴味:“你方才,那是那穆族语?”
“回陛下,是乌桓族语,乌桓族是北方最大的族群,与中部、东部均有商贸往来,那穆族人通常都会以乌桓族语为族内第二语言。”
“你同他说了什么?”
连培风垂眼,毕恭毕敬道:“回禀陛下,臣问他,既然只是为了通晓礼法之事,臣也可献一曲干戚舞以作交流,端看他愿不愿意。”
“原来如此!皇上,这干戚舞本就是战舞,意在鼓舞士气、迎接胜利,圣上先是将此事定性为礼法交流,随后县主又以此舞暗示我大衡将士不惧再战的决心,妙啊!”尚还在殿中央未退的礼部尚书神情激动,面色都微微涨红起来。
谢咏仔细观察下首拜服的女子神色,半信半疑:“当真如此?”
连培风不紧不慢道:“洛大人慧眼,若无圣上提示在先,臣尚且想不出如此应答之法。”
礼部尚书洛文理被这个马屁拍的很是舒坦,只觉这原以为的麻烦人物倒是通晓人情,与先前余侍郎同他汇报的模样截然不同,想也如此,在商场上游刃有余的,又怎会是那般不通人情的人,那余侍郎到底是小地方出身,格局还是浅了些。
“既如此,护国之功,永安当赏。”谢咏沉吟片刻,道:“那套赤玉头面,就赐予你了。”
连培风低着头不知上方诸位贵人神色,身侧的洛文理是个只知朝堂之事的呆子,也未觉出不对来,尚与有荣焉的同她一起叩谢圣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