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呼延时被牵绊在大衡的日子里,对于尚武的乌桓而言,纵使没能再拥有几个如呼延时般天纵奇才的头狼将领,培养五六个能协同听命于崑忌王自己的虎将还是绰绰有余了。
这是典型的帝王制衡之术,江止观……与她初见时清风霁月的模样,已大有不同。
“呼延时那头没有任何反应?”
“夜不收报来的消息是,呼延时……显得很是从容。”
连培风有点惊讶,这个男人她果然从来看不明白。
“行了,先不管他,上次松烟墨的事情查的如何?”
“属下和季掌柜拿当日去东坪会馆的出入名单和玉京地区采购过松烟墨的府邸名单比对过,松烟墨不是一般人家可用的规制,合计三家采买过,左相卢照烟,右丞李立,兵部马玉齐。玉京好风雅,文人之间尝有延书送墨的习惯,但松烟墨毕竟是稀罕物件,所以送礼亦能传为佳话流传市井,比如卢照烟就曾以松烟墨贺户部罗旺生升迁之喜,而马玉齐也曾在江止观高中之时赠予一方。”
青霄思忖片刻:“这些人里头,除了右丞李立立场不明,卢照烟是太子岳丈,是典型的太子党,而那罗旺生和马玉齐都可以算是秦贵妃的人。”
连培风按住天弓脖颈,制止其舔舐自己的动作:“当晚这几个人和各自的仆从都在哪里?”
“那天江大人去过太子别馆教学,一下午未出,左相遣人送过茶点,李立被太子因宿州水患召见过,罗旺生除了傍晚消食随仆从在太子别馆附近的小花园散步过并没有进过别馆,至于马玉齐,事发当晚他在陛下跟前回话,他带的仆从不多,都在门外候着。”
这听着像是都有问题,又像是都没有问题,连培风低声道:“再仔细核查一下,我总觉得我们漏了什么细节。”
“是。”
顾平仲在外叩门:“行了,给病人留点时间歇息。”
寒锋和青霄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向外退出。
顾平仲举着药膳进门:“别玩你那狗崽子了,净手,药补不如食补,吃完我再给你针灸一下。”
连培风拍一下呜呜发出恐吓声音的天弓,警告其不许无礼后放它回床边束缚起来,听话的净手。
看一眼在桌前布餐的顾平仲,状似无意道:“听闻今年晋西较以往更冷,将士们好些都冻出了寒疮,我那王兄,向来身子不如我,往年还能借行商躲到南方来,这下可好,皮肉娇贵的,说是那手都拿不起笔来了。”
顾平仲动作一顿:“陛下不是补了冬衣和赏赐去晋西?”
连培风心下喟叹:“下面人倒是没什么,都皮糙肉厚的,喝两顿大酒,抹些油脂十天半月也能好了,咱们连家这位大公子,金雕玉漆的人,可不喜用那些土法子,燕儿姐看主人受罪,特给我写了信想问先生讨个方子。”
顾平仲冷哼:“他一个大男人,怎么娇贵的连话都得靠女人传了吗?”
连培风噎住,这怎么和自己设想的不同呢?之前看军营里头谁家和家里头婆娘吵架了,身边人带个话顺着台阶就下了,这怎么好像自己还越帮越忙了?
顾平仲看她一眼,这兄妹俩,一个心思重又多,活像个滤药渣的纱布,哪哪都是细细的眼,一个却心思澄明似一眼望到底的川流,直来直去的,也不知两人是怎么养大的,竟然能性格迥异至此。
连培风心下喟叹:“我那王兄不是多话的人,前阵子往我这递信勤快的很,最近大概是手不方便,倒是少了。”
顾平仲把筷箸递给她:“我那先前得了些蛇油,治疗寒疮有奇效,若不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连培风笑眯眯,一双睡凤眼难得的弯成新月,“我与北地常有通信,请亲卫捎带去就行。先生用过饭没有?没有的话同我一起用饭吧。”
顾平仲不甚自然的清清嗓子,到底没拗过她,坐下一起用饭。
自从顾平仲同她连日施诊加推拿,连培风右手的握力逐渐恢复,较之先前一动便钻心的痛已经降低至麻木的钝痛。
当时呼延时最后几击明显是动了真格,是真奔着废她手来的,刚入京时就连握着筷箸都要手抖,如今这般,已经超乎连培风预想。
所以对顾平仲,她除了感谢,也很尊敬。
她不是没看出自己王兄信件中语焉不详的探问,可在顾平仲心意未决之时,她也不愿与王兄多言什么,可今日浅浅一试探,这二人分明是彼此有意,既如此,事如玉成,她自欢欣。
晋西王府好久都没有个当家的女主人了。
见顾平仲取针,连培风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想请教先生,倘若一个人白日胸闷多眠,夜间时常呛咳,偶有咳出深红发黑的血,但点香之后喘声渐缓,咳嗽亦止,似有奇效,这样的症状可是老病导致的哮症?”
顾平仲细细思量:“没见到病患,光凭你说的这些不好判断,虽然哮症确实夜间较白天咳嗽较多,但多为干咳,不会有痰也少见血,至于你说的点香……哮症患者往往也有鼻渊或者隐疹,对香气之物最好少接触,你说的这情形,倒是古怪,这是谁的病症?”
连培风若有所思,没有直接回答:“那依你之见,那香,为何会缓解病症呢?”
顾平仲面色凝重:“倘若熏香后四肢乏力,则可能香内含有曼陀罗或者闷香,倘若熏香后人红光满面,精神矍铄,那很有可能香内含有寒食散或者乌香。总之,都不对症,且都无助益。”
连培风怔愣片刻,穿好衣裳坐直身子:“想来……此事要再劳烦一下先生了。只这一事……尚需寻个恰当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