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晨起只觉头沉得很,一边抵额一边出门,恰见寒锋换班回来,随口问道:“怎么昨晚你守了一整夜?”
寒锋见她从自己房中出来,惊道:“你怎么在这!昨夜不是让你去守着……”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意识到不对,慌忙赶往连培风院中。
连培风已然穿戴齐整,晨练结束正在院中饮茶。
天弓一贯受宠,向来是在院里自由行走的,这次被缚在门廊柱子边,正委委屈屈的叫唤,见连培风不理,泄愤似的啃咬锁链。
两人进来便跪下请罪。
连培风放下杯盏:“昨夜无事,不必紧张。”顿片刻复道:“但是可一不可二,虽说我们这确实不比晋西,人手不足,但若我的居所能被人三番五次来去自如,是不是也有点太荒唐了?”
连培风御下严厉但并不严苛,这话已是很重,两人羞愧难当,再三告罪。
连培风看了眼两人煞白的面色,缓了语气:“自己下去领罚加练,让顾先生给大家加训辨别药物的课程,训练耐药性,我也一起。”
“是!”
“天弓,今天别管它。”
“……是。”主子之前一直心软,不肯用他们营里驯兽的法子教养这狼犬,今日也不知是怎的了。
“青霄随我进来。”
青霄举着连培风寝衣看了又看:“主子,这衣服……”
连培风看一眼,漫不经心:“不小心划破了,处理了吧。”
“……是。”青霄不敢详问,只怕是昨夜因为他们疏忽出了什么大事,主子今日看着虽一日寻常,却又总觉得压了丝火气。
虽然皇帝已因病罢朝过几日,可今日早朝依然显得精力不济的模样,草草叮嘱了太子和二皇子监理延洲水坝坍塌和渠城匪患后便在彭立搀扶下下了朝。
连培风站在前头,见谢咏转身往殿后离开,屏风之后闪过一角霓裳华服,眼神一闪。
“陛下龙体竟已疲敝至此!”
“可内官说是陛下近几日都如常召见妃嫔啊?”
“什么妃嫔,现如今宫中谁人不知秦贵妃势大,自皇后被废,宫里早被那秦氏一手遮天啦!”
“你这老儿,快快噤声,小心祸从口出!”
“哼,我辈岂能唯唯诺诺至此!她一个后宫嫔妃,还能反了天去了不成?”
“新晋的皇城司都护大将军兼千户参军指挥使秦汉就是她保举的,现在皇宫乃至玉京城里里外外都是她的势力。”
“何止啊,这众所周知秦贵妃除了这秦汉一个胞弟外另有一子侄,这玉京城里头最大的地下赌场便是他做幕后人,前刑部主事查封了几次,结果莫名被罢了官,都说是得罪了秦贵妃,现在也不知道怎么的,如今竟然翻身变成玉京城的风尚之地了,里头三教九流,全是宫里头那位的眼线。”
“哎走走走,小老儿也没几天日子便可致仕了,只盼着这日子太太平平到那一天便罢了。”
“你倒是开心了,今日须得浮一大白!”
“…….”
江止观回头,见连培风走得较往常略慢,落在人群后头,面色晦暗不明,不由顿步回身。
“县主近日可是在查兰汤别馆起火一案?”
连培风抬头:“少师。”
江止观叹息一声,低声道:“您查的几位,可都是朝廷股肱。”
连培风静静看他一会儿:“少师大人意思是,朝廷股肱危害社稷江山,也可置之不理?”
江止观摇头:“县主,这也是太子的意思。前次一老臣的门客亲自登门东宫明里暗里状告,太子先时不肯信县主竟在查此事,还为此牵动了朝野,只因当夜太像您……做的局,可他最后却替你认下了这事,只为全君臣之义。太子尚且年幼,曾犯过的错如今……他毕竟是未来的大衡主君,县主何不借此机会与殿下冰释前嫌?”
江止观男生女相,眉眼之间自有观音之境,是怀天下的国士,与她这般只看功在当代的斗筲之人自不可相提。
江止观见她不应声,又道:“太子的意思是,兰汤之事,到此为止,可若是太子与晋西依然势同水火,才是真中了对方奸计,届时只能两败俱伤,那才是为祸百姓、天下之患啊!”
他见她神色微动,知道对方已有松动之意:“水至清则无鱼,如今太子式微,万事需谨慎,不若蛰伏以待,徐徐图之。”
不知以上这些是江止观代为游说,还是太子历经废后一役幡然醒悟,倘若连培风真的只是晋西王女,一个生长在锦绣堆里的世家小姐,这番君臣之间推心置腹的话语兴许可换来死心塌地的人心。
可她知道,政客之间没有族亲至交甚至没有永久的主仆,不过是利益驱使相偕一段罢了。
此刻的晋西,支撑着却也背靠着皇帝和太子,相较于秦贵妃二皇子而言,她自然更宁愿扶持旧主一脉。缓和关系,她兴许乐见其成,可经过皇后妄图拿捏权柄一事,她更明晰了一点:君臣之间不可一味奔赴而不知制衡。
思及此,她缓声开口道:“转告太子,此情我代晋西承,某也可以承诺不动幕后之人,但此人既然已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无视太子安危、妄为至此,我们须得有所准备,少师是读书人,我虽为女子,然出身将门,这种事,某愿代劳。”
江止观错愕,又被她言辞之间的杀伐之气骇了一跳,他出身寒微,而她门第显赫,他以往只当二人之间所差毫厘在此之间,可万没想到,两人的道竟也并不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