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咣!”
他睁开眼,宽大到几乎可以遮掩住他整个身子的长刀横亘身前,日头高照,泛着冷厉的光泽。
撞击在刀身的长箭断成两半没入了泥地里。
“当老子的兵,最先该学会的是活下去!”连培风的声音在面具后显得有些沉闷,大概是跑动太疾,难得的喘着粗气,“把你们原来那套死士营的破规矩给忘掉。”
韩良发现对方显然是来得最快的一位,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穿越千军万马到他身侧替他挡下这一击的,但她确实做到了。
连培风握刀的手很稳,一刀一人,抬腿踹翻自后偷袭韩良的一人,看了韩良下盘一眼,陈述事实:“耐力太差,回去好好练腿。”
韩良羞愧难当,却不觉得委屈,反而莫名感到激昂:“是!”
弯身飞快的拾起地上的剑,他像是被强掼了口心气,掩护着对方向前突围。
他们的加入给了敌军显而易见的压力。
而马厩里头的万匹宝马被硝石所惊,四处狂奔之下踩踏无数,更是在混乱之中造成晋西军千军万马深入敌营的错觉来。
“王上!不好了!顺翼军全跑了!”
“报!军械库失守!顺翼军正往这边来!”
“王上,有人见到……”
胤东王眼神阴翳,难言暴怒:“一群废物!看见什么!”
“看……看见银面……悍将连水沉!”
“放他|娘的狗屁!谁戴了个面具就能冒充连水沉了!那老子还是呼延时呢!”他握紧了拳头紧盯已然接近城墙下的少年,语速极快:“连水沉在晋西被打得连家门都不敢出,大衡早忌惮他许久了,他们没有援军,没有后备粮,三日之内晋西必破!”
下一刻他却与那仰头看来的少年郎对上了眼神。
明明戴着面具,可那锐利的目光投来之时好似抽筋扒骨一般凌迟过他心头,叫他明明居高临下沐于日光却如负荆跪地沉入深潭。
他不愿承认自己被个年轻人看一眼便起了一身冷汗,冷哼一声道:“是连水沉那更好,去把那老头提上来,挂这城头上,不管来人是谁,前车之鉴给老子悬吊给他们看看,好叫他们辨清楚什么叫逆我兀良合族者亡!”
“是!”
城楼下的人太过凶悍,留在宿州的守备并非兀良合族的精锐,光是韩良那十人小队率着一众顺翼军便够吃一壶,此刻罗睺刀一出,方知什么才是无可逾越的对手。
那分明是个叫人无法近身的怪物。
刀沉、身迅,偏力不尽、气不乱。
骨节可随意展至主人需要的任意刁钻角度,身姿纤细只让其身法几倍速于常人,可那下刀的力度却是半分不减。
箭雨远攻除了误伤自家人,根本摸不到她一丝衣角,至于近身刀枪,那长逾八尺诡异的凶刀,在她手中挥舞如罗缎,叫人猛攻之时如扎入寒冬冷凝滞涩的寒潭,落不到实处,可回身防御之时却又如避无可避的千斤之石,刀风刚劲,如雷霆加身。
凡罗睺刀过处,甲胄脱裂,骨碎筋断,见血方收势。
韩良等人看得清楚,这位不是京都城里头金尊玉贵长大的女娇娥,玉京城的瓷茶软水养不出这样狠戾的杀意,那些贵公子手里的花拳绣腿般的花架子她一概不会,刀刀都奔着枭首而去,直接而果断,一步不退,扛着刀硬是顶着数倍于己方人数的压力往前推,足下深深漫一条长长的血水。
分明是日头高照的晴朗天气,可此地漫天血水横飞,硬是在城楼下方飘起了一场血色暴雨,淋得人心头发毛。
韩良混战之中抬手抹一把被血浸湿的面孔,一脚踹飞举刀攻向连培风身后的人,撕开衣袍下摆布料飞快的缠在因血水打滑的手与刀柄之间,用牙死死系紧,身侧一人乘机举刀,他面不改色抽出扎在他大腿上的箭矢,猛的扎进来人的脖颈,刹时致命。
连培风弯身转刀,斜后方一人的脑袋飞滚出去,落在她身旁摞起的一小座尸山之上,她余光看一眼身后的队伍,心知要速战速决,虽然他们此刻抢占了军械库,又有了顺翼军残部助力,可无论是人数还是兵士状态都在下峰,拖得越久越不利。
一旦胤东王看穿了他们的外厉内荏,局势扭转不过瞬息。
她要让他们怕,怕到他们不战而降。
事实上兀良合族光是望着为首这两人便已然是惊惧不已,他们仿佛是踩着地狱之门屠戮人间的修罗,若非身后胤东王居高临下盯着,他们早已缴械。横竖进也是死,退亦是死。可饶是如此,众人进攻的速度依然逐渐放缓。
胤东王再不情愿,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下头人的身份,那架着罗睺长刀的索命阎罗果真是本该在前线的银面悍将连水沉,西北地区除了呼延时再无一人有他如此强悍的身手。
可此刻已经容不得他多思对方是怎么绕开前线大军精锐到他这大后方的,可既然对方敢来,他这三万大军也不是吃素的,他冷哼一声,晋西虎崽子的头颅够他卖个好价钱了,他要晋西永生永世挺不起脊梁,他拿得住晋西,有了实打实的军功傍身,在阿息跟前就永远说得上话,而不是现今这般,只得个守营的活计。
粗壮的麻绳吊着一人形物什粗暴的向下放,西北尚未化雪,尸身正常七日不腐也是有的,可这具受到过特殊“照顾”的,即使负责搬运的士兵用巾帕隔绝了口鼻,那股子穿肠烂肚的腐臭依然显得十分霸道,在这漫天血雨的军营里头存在感十足。
“世子爷,”胤东王大衡官话并不熟练,带着浓重的口音,在此刻反倒显得格外轻蔑:“抬头看看,可还认得出这人?”
连培风下意识抬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