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礽点了下头，刚要起身，却听姜绥严肃道：“九礽，你留下，为父有话同你说。”

姜九礽抬头看了眼骆祈州，后者识趣地离开。

姜绥脸色乌黑，直勾勾地盯着骆祈州的背影。先前他还疑是骆祈州这厮想勾走他家姑娘，而今倒是确认无疑了。

“老头儿，你要同我说什么？”姜九礽局促地坐在那儿，不知该与姜绥说些什么。

先时人多，她尚能接着别人的话，与自家老爹说几句话，眼下人都散去，只留下她自己，她便像个哑巴一样，无从下口。毕竟她六岁时，姜绥便离家去了军营，整整十二年，她对这位父亲的印象早就模模糊糊的了。

她不知他素习的爱好，他亦不知她的喜好与所思所想。

姜绥一直不说话，只是不住地张口吐着酒气。

“如果没有要事，女儿就先回去休息了。”她起身说。

姜绥急忙开口：“礽宝。”

姜九礽站住。

姜绥眼含热泪，挽留说：“礽宝，不要走。”

姜九礽看着他，眼里也禁不住流下眼泪。

姜绥上前，抚着她的头发，又抚着她的脸颊，神情慈爱，哭道：“这么些年，你跟你娘，过得可还好？可有受过欺负？”

姜九礽心头苦涩，这十多年来，她与阮云绾留在京城，可没少听旁人捏造谣言，传尽闲话。这话里，不是说阮云绾与哪些高官显贵勾搭在一起了，就是传阮云绾是狐狸精转世，而她是小狐狸精转世。直到她大了一些，这些闲话才算渐渐止住。

“老头儿，你可是镇边大将军，哪会有人敢欺负我和美娇娘啊。倒是你，这几年，你过得可好？受的伤可得到及时救治？”她道。

姜绥眼神飘忽不定，谎道：“爹那么厉害，怎么会受伤呢。”

姜九礽知晓他不愿在她面前诉说这几年的生死与苦痛，便也不问了。

二人就此沉默，谁也不知要再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姜绥垂首抿过一口茶，问说：“礽宝，你的武艺是何人传授的？”

姜九礽回答：“是六岁那年，外祖去世，美娇娘带我回乡祭拜，途中偶然救下重伤的天枢阁阁主白无涯，他瞧我根骨清奇，便传授了我武艺和弓弩之道。”

姜绥点头：“江湖之上，唯天枢阁为尊，阁主白无涯英俊无双，武艺高强，一手制弩术出神入化，礽宝能拜师于他，倒也是一幸事。”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姜绥才犹豫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好的绢帕，忐忑地打开。里面放了一只银色的合欢花手镯，看起来光亮如新，像是被人妥帖保管过的。

他拿起手镯说，“这是爹前几年在外征战时，于城中摊铺前买的，想着若是战争停了，爹便带着这银镯回家，送给我的礽宝。就是不知道礽宝喜不喜欢。”

姜九礽急忙拿过镯子戴上，道：“老头儿，你怎知我最喜欢的花便是合欢花，我数次想在院中种下合欢花树，可美娇娘都不许我种。”

“那等爹回京后，亲自给礽宝种，可好？”

姜九礽点头：“自然。”

姜绥眼眶微红，忍不住落下一滴泪，又抬手抹去，说：“时候不早了，礽宝早些回去歇息吧。”

姜九礽起身走了几步，回过头去说：“老头儿，你也早些就寝。”说罢，面色薄红的快步离开。

不等走出院子，便见台阶之下站了一个人。那人身姿笔挺，正负手站在阶下抬头望月。

“骆大人，你怎么还在这？”姜九礽走下台阶问。

骆祈州没有回答，只问：“姜姑娘喜欢合欢花？”

姜九礽抬起手，目不转睛地看着腕间的镯子，脚步却不停地朝前走着。须臾之后，勾唇浅笑道：“现在开始喜欢了。”

骆祈州没有说话，只是与她并肩走着。直至亲眼见她回了房间，才转身离去。

翌日天明，姜九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自觉这是连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抻了抻懒腰，便走到窗边坐下，懒洋洋地眯起眼，听窗外燕雀的啾鸣声。

今日寅时初刻，赵黔鸣一行人便以担忧山里的老少弱妇为由，匆匆赶夜路离去。她送走那千余名兄弟后，才继续回府补觉，不觉间，竟睡到这个时候。

便在这时，骆祈州穿着一身便服，行色匆匆，自她院门前快步走过。

姜九礽站在窗边喊说：“骆大人，这一大清早的，可是有要紧公务要去处理啊？”

骆祈州止住步子，偏头看向她，只看了一眼，便折回头去，耳垂绯红。只说：“城中连日遭受战火，百姓的房屋破败不堪，在下正要去帮忙修缮。”

姜九礽一听，立刻说：“劳烦大人等我一等。”语毕，飞快关上窗户，换了一身轻便的衣裳出门。

“姜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自是随大人去相助百姓啊。”她整理了几下衣带说。

骆祈州打量她一眼，未再说话，只是放缓步子朝府外走去，脸上依旧没有过多的表情。

一时走到西市，便见不少妇人孩子围在一起，时不时地弯腰捧起一扎稻草递给木梯上的几位老者。可那老者在铺过几扎稻草后，便累得直喘气，只得爬下木梯，暂作休息。

骆祈州动身走过去，弯下身，亲切和蔼地笑说：“老丈，我来替您修补房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