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薄暮,残阳缓缓西斜,漫天的晚霞将天地烧得酡红一片。
几人赶在天光犹明前抵达一处稍显破落的镇子。马车刚入镇,便颠簸不堪,姜九礽掀开车帘四处观望着,目光恰好与街边跪地卖身葬母的少年相对。
她忙喝令:“停车。”旋即跳下马车,走到那少年面前停下。
只见那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衫,乌发乱糟糟地散落在肩头。那一双手却生得骨节分明、十指修长,偏此刻沾满尘灰,愈发衬得骨节单薄枯槁。
正在她暗自打量时,便见那少年抬手随意抹了把额间的热汗,手背处的黑灰顺势蹭过脸颊,在浅杏色的面皮上落下几道污浊印痕。
姜九礽奇怪的是,像少年这般衣衫褴褛、卖身葬母的拮据模样,身侧石阶上却摆着几册泛黄卷边的《治世之策》。
她蹲下身,问道:“读书人?”
少年抬眸,与她四目相对,点了点头。
她又问:“叫什么名字?”
少年回答:“苍舒骨辞。”
“倒是……很独特的名字。”
少年解释说:“我爹姓苍,我娘名中有一舒字,便取苍舒二字,我下生时,家中缺粮,唯靠河鱼为生,鱼肉食尽,鱼骨却经久不泯,于是我父母想为我取骨刺二字,只是骨刺二字着实不好听,恐惹世人嘲笑,便将刺换成了辞字。”
姜九礽点头道:“你父母倒是有意思的人。”说着,从腰间抽出一个钱袋丢到他面前,“将你母亲葬了,便好生读书吧,早日考取功名。”
说罢,转身要上马车,却不料,苍舒骨辞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她回头望向他。
苍舒骨辞真挚地看着她说:“主子,你既给了我钱,往后,我便是供你驱使的奴隶。”
姜九礽道:“不需要。”
苍舒骨辞落寞地垂下脑袋,低声说:“可我于这世间只是孤身一人,世人皆说我克父害母,就连你也不想要我。”
姜九礽心生不忍,刚要回身安慰他,便见骆祈州驱马走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问:“发生了何事?”
人海茫茫,人来人去,那一刹,整条长街好似只剩下他们三人。
姜九礽抽回衣袖,只说:“无事,走吧。”说完,跨上马车,顺着长街直往一处驿馆去了。
后半夜的时候,姜九礽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叫骂声,烦躁不已,索性披上外衣走出屋子,站在围栏前向下瞰去。便见那驿站掌柜正同小二揪住一位少年的衣领子打骂。
那少年倔强不哭,只委屈着脸站在原地,怎么都不肯出去。
“住手!”姜九礽抬步下楼,攥住掌柜的手推到一旁,随即将少年护在身后。
这少年不是别人,正是苍舒骨辞。
“客官,这人是个要饭的,我等正要将他请出去呢。”掌柜赔着笑脸说。
“可我瞧着,你们这像是强赶啊。”姜九礽转身看着苍舒骨辞问,“你怎么在这?你娘葬下了?”
苍舒骨辞点头,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抓着她衣袖的一角晃了晃,试探问:“主子,我可不可以跟着你?我可以少吃饭,也可以干很多活。”
姜九礽平静地审视他,只字不说。少顷,方转身同掌柜说:“备一间上房,打一桶洗浴的水过去,哦,还有一身干净的男装。”
掌柜闻言,神色大喜,连忙同小二下去准备。
“你,跟我来。”姜九礽带他上楼。
苍舒骨辞抓着她的衣袖不放,忐忑地问:“主子是收下我了吗?”
姜九礽停下,站在阶前嗔视他:“不许再叫我主子。”
“那我……”
“叫阿姐吧。”
苍舒骨辞忙不迭地喊道:“阿姐。”
姜九礽蹙眉:“你读书人的气节哪去了?”
苍舒骨辞低下头,松开了手,苦涩道:“那气节早在日子的磋磨下消失殆尽了。”
“那就重新找回来。”姜九礽推开一间屋子,撇头道,“进去吧。”
见苍舒骨辞走进屋里,她才开口说:“一会沐过浴,早些歇息,明日辰时出发。”
苍舒骨辞点了点头。
姜九礽站在门外又同他讲了几句话,见小二抬着一桶水上楼,一时困倦,才回到自己屋内躺下睡了。
***
因骆祈州平素有早起处理公文的习惯,所以五更一至便起了身,刚拉开房门,那双清冷淡漠的眼睛登时睁大!
男人!姜九礽房外竟然睡了一个男人!
骆祈州一脸阴沉地走过去,冷鸷瞥了眼地上睡着的男人,周身旋起一股无名的阴风,一阵阵地往四周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