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历经半月的长途跋涉,方才抵达京城。
甫一入京,便见城中两侧的长街上挂满绸布,百姓们拥挤在绸布之下,手中捧着朵朵鲜花,争相往几人身上抛,嘴里纷纷喊道:“大将军,大将军回来了,大将军……”
姜绥从未见过如此阵仗,那些鲜花落到他的甲胄中时,他彷徨受惊。数年来,他的甲胄中生过虮虱,也生过蠹虫,却唯独没长出过鲜花。
正在他拿着鲜花愣神时,身下的棕马忽然扬蹄嘶鸣一声。姜绥立即回过神来,勒住缰绳,稳住棕马,再抬眸时 ,他渐渐湿红了眼眶。
唯见不远处,阮云绾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眼底含情地凝望着他。
他连忙跳下马,疾步跑过去,一把将阮云绾抱进怀里,含泪泣道:“绾娘。”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了两个字。
姜九礽站在车旁,远远地看着他们。
“不过去?”骆祈州问。
姜九礽摇头,只说:“我是他二人相爱中的意外,便不过去掺和了。”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话音刚落,一旁的巷子里赫然冲出一坨庞然大物,那大物展开手脚,死死扒在他身上,喊说:“大人,几日不见,景辞可担心死您了。”
骆祈州四下望了望,见不少百姓目光狭谑地盯着他二人,脸色顿时一黑,双手用力推搡景辞,低声说:“景辞,注意分寸。”
景辞却说:“大人,我自幼由您带大,您就是我亲哥啊,还要什么分寸。”
姜九礽忍不住笑出声。
苍舒骨辞亦目含笑意道:“景辞小公子实乃性情中人,着实有趣。”
景辞这才看见对面的少年,但见对方面露揶揄,年纪与自己差不多,立时觉得有些丢人,连忙松开骆祈州,擦干眼泪,质问道:“你是何人?”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这少年十分欠揍!
苍舒骨辞拱手施了一礼,介绍道:“景辞小公子,在下苍舒骨辞。”
景辞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兀自扬起脑袋,那张疏朗的面容紧紧皱在一起,委屈质问骆祈州:“大人,他可是你从外面新收回来的弟弟?”
苍舒骨辞一时没忍住,弯眸浅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景辞回眸瞪了他一眼。
姜九礽见状,忙上手将苍舒骨辞拉到自己身后,解释道:“他是我收回来的弟弟。”
景辞闻言,这才稍稍放心了些。
便在这时,姜绥环着阮云绾走过来,说:“时辰不早了,九礽,你随我一同入朝觐见。”
“夫君是想……”阮云绾已猜到姜绥的想法,目露担忧。
骆祈州或许也猜到了些,便说:“在下随大将军一同入宫。”
姜九礽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深藏着疑惑与不解。
却见骆祈州看向她,沉声说道:“这世间的道从未规束女子该做什么,应做什么。真正将女子捆束起来的,恰恰是她们自身的心牢和世人的看法。当女子企图打开牢门的那刻,世人皆笑其痴傻,而当她真正打开牢门后,那些深深桎梏于牢中的人只会说其勇敢。”
姜九礽眼底泛着光,微微抖动着。
待到一行人整齐有序地踏进泰宸殿,一众大臣早已候在殿内。
姜绥领着众人跪身,拜道:“臣,姜绥,叩见圣上,愿圣上圣躬康泰,沄汐海宇咸宁。”
老皇帝云宥安忙起身走下高台,俯身将姜绥等人扶起,大喜道:“爱卿以三千兵力击退岚岳国三万大军,可算大大扬了我沄汐国国威,当赏!当赏啊!不如三军将士每人赐钱十贯,绢十匹如何?”
“臣代将士们谢过圣上。”姜绥拱手道。
突然,他跪倒在地,双手举起一物,言辞恳切道:“此番能够保全平榆城,不辱家国,承蒙圣上厚恩,然老臣自知年事已高,筋骨耗损,气力不复往昔,再难临阵督战,今奉还兵符,特求圣上收回兵权,允老臣常伴家人,度过余生。”
云宥安接过兵符,痛心疾首道:“爱卿大破敌军,功在社稷,乃我朝的肱骨之臣,朕可不允卿辞官。如今既解了兵权,那便封为枢密使,特加忠武大将军之衔,如何?”
未等姜绥推拒,宰相孙堇俞先道:“圣上,这万万不可啊!”
云宥安回身瞪看他,煞气逼人,随后收回目光,抬步走向台上,边走边道:“有功固然当赏,但有罪却不能不罚。”他拂袖坐于龙椅之上,逼视孙堇俞,道,“孙卿,朕且问你,此番边城遇危,军事告急,你兼任枢密使一职,为何迟迟不曾发兵援助!甚至以姜爱卿投敌叛国之谣迷惑于朕!”
孙堇俞吓得跪倒在地,语迟道:“圣上明鉴,臣确实不曾收到过边城告急的文书呀。”
“不曾收到,好一个不曾收到!既如此,你这枢密使一职便不必做了。”他望向姜绥,“姜卿,枢密使之职,你可敢接?”
思及沙场上的万千将士,姜绥不曾犹豫,立刻跪身谢恩:“老臣,敢!”
“好!”云宥安开怀畅笑。
姜九礽却觉得枢密使一职十分棘手,这老皇帝摆明了是想分权制衡,让他爹和宰相永远斗下去,好巩固他的皇位。
“若无要事禀奏,便退朝吧。”云宥安摆手说。
话音刚落,却见姜绥拉着姜九礽跪到地上,开口说:“圣上,臣有一事要奏。”
云宥安奇道:“卿但说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