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入主院，他猝然停下，打量了一会，才问景辞说：“景辞，你看这院中可是空荡？”

景辞左右看了看，回说：“既有花，又有草，空荡吗？”

骆祈州道：“你速去寻棵合欢花树苗回来，我要亲自在院里种棵合欢花树。”

“我说大人，您平素不是只喜玉兰那些个品性高洁的花么，如今怎又想着合欢花这等妖艳俗物了？”

骆祈州闻言，一记眼刀飞过去，训斥道：“不可胡言。世间生灵皆为珍贵，哪有高洁与俗物之分。”

景辞自知说错了话，便道：“大人，属下这就去寻树苗。”说着，一溜烟跑出府去。

直至日暮之时，他才扛着一棵六尺有余的树苗回府。

“大人，你瞧我挑了一棵最粗壮的苗子回来。”

骆祈州缓步出屋，抬手抚了抚那棵树苗，夸道：“不错。”

景辞乐呵呵一笑，将树苗放到一旁，拍拍手说：“我去找把铁锹，挖个大坑，把它埋了。”

残阳缓缓坠入西山之际，二人才将地上的树苗挪至坑里。

骆祈州望着眼前屹立不倒的小树，眼底仿佛叠现出一名女子的模样。

“景辞，心悦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受？”他脱口问道。

景辞铲土埋坑的手忽然顿了一下，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哭笑不得道：“大人，我自幼跟着您，身边连一只母蚊子都罕见，哪会知道情爱是什么。”

骆祈州叹了口气，转身走回屋里。

日子像这般平平静静地过了几日。立秋当天，姜九礽换上一身窄袖戎服，束起满头的乌发，便想出门去军营上值。

刚走出院子，阮云绾同姜绥自檐廊下走来。但见姜绥仔细护着阮云绾，生怕她脚下不稳，不慎摔着；而后者面颊微热，耳根染上一层薄红，头颅悄悄往他肩头一靠。端的是一副夫妻恩爱，两相缱绻之景。

姜九礽不欲去打搅二人，本想直接离开，却不料阮云绾开口叫住她：“九礽，你且停停。”

姜九礽回身，便见阮云绾与姜绥走上前，自袖中取出一张平安符递过来，说：“这是我同你爹前几日去法宁寺进香，为你求来的平安符，你带在身上，可为你消灾避煞，佑你平安无虞。”

“美娇娘，你还信这个呢。”姜九礽接过符纸，揣进怀里。

“不论信不信，求来了，总归让人心安。”

姜绥道：“礽宝，倘若你在军营中遭人欺辱，记得回来同爹说，爹定会帮你去营中讨个公道。”

不知为什么，姜九礽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却装作无所谓的模样，拍了拍姜绥的肩头，说：“放心吧，老头儿，女儿素来不是吃亏的主儿，先走了。”说完，转身快步跑开。

姜绥仍是忍不住担心。

阮云绾劝道：“放心吧，九礽打小跟个皮猴子一般，不招惹旁人已是幸事，哪会受人欺负。”

二人说了会话，便离开了院子。

***

辰初之时，姜九礽来至禁军府前，才踏入门槛，便见院中的几名兵卒悄无声息地睃了她一眼，随之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小话，时不时地又抬头望她一眼，待看她也看向他们，立刻垂下了脑袋。

姜九礽收回目光，默默在心里数着“鹅”，刚点到第十七只，都头林岩带人走过来，拱手朝她施了一礼，神情肃穆道：“林岩见过姜姑娘。”

那几人见林岩走过来，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九礽觑了他们一眼，勾唇一笑，弯身还了林岩一记大礼，才开口：“九礽阅历尚浅，往后还要劳烦都头多多指点。”

林岩听言，脸上的凝重立时消散几分。之前上头传下令来，说今日枢密使姜大人的独女会到营中就任副都头一职，令他务必好生接待。

他原以为这姜九礽是位骄纵跋扈、不知礼数的千金大小姐，如今一看，倒是不太像。端看她弱柳扶风、纤细难抵一拳的模样，又实在不像取下杨不焕首级的粗犷女罗刹。

姜九礽见林岩盯着她入了神，开口道：“还请都头给九礽安排差事。”

林岩闻言，回过神来，自觉失礼道：“姑娘且随我来。”

顺着军营的泥砖阔路，林岩径直带她走到教场。场上，百余名兵卒正赤身露体，手握长枪，练习挥劈挑杀。

林岩带她走上将台，只粗略将她介绍一番，便随意从军中点出十名年纪尚小的兵卒分派给她。

那十名被点到的少年自是百般不愿，但碍于林岩的威严，几人只能被迫顺从。而那些未被点到的兵卒，则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打趣起那十名少年。

等到演练结束，姜九礽本想上前同那几位少年拉进关系，却不想，那些少年打眼瞧见她后，梗起脑袋，扭头就走，连一个字都不愿听她说。

姜九礽无奈摇头，心道：刚孵出来的小白鹅便如这般梗着头，死犟死犟的，等后面驯养好了，保管比大黄狗还护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