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也是特意来看杂耍的么?”
耳旁一陌生男声传来,晏筝在这嘈杂的人群中头脑迟钝了许多,过了好一会儿才知道那人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班主可是从江淮来的。”那人见她不说话,只是呆呆的,便往她身边靠了靠:“娘子可曾听过百元戏?”
晏筝摇摇头,那人便滔滔不绝地给他解释了起来。
人群欢呼声不断,晏筝听那郎君的话,知晓这欢呼是为了几个小姑娘层层叠叠顶起的碗。
“娘子怎么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那人见晏筝只是楞楞地往前看,也不说话,也不笑,难免有些奇怪。
“这可是江淮最红火的杂戏班。”
“我害了眼疾,看不见。”晏筝低声道,“郎君可知哪儿有卖甜茶的摊子?”
周围一圈人听她这样说,一时都望了过来。
瞎子还来看杂耍,着实是有些可怜了。
“茶肆......”一直与她搭话的郎君神色也变得颇为奇怪,说话都有些结结巴巴,“茶肆......应是......”
晏筝听见人群窃窃私语,混着几声叹息几声嗤笑,又听得杂耍班班主响亮的锣声,心中愈发焦躁。
从前一直同杨济杨斐在一起,她其实都快要忘了自己是个瞎的。
亦或者说,她其实觉得自己同旁人没什么不同。
可如今立在人群中,周围的娘子郎君一同惊呼的时刻,晏筝突然感受到了自己实在是可怜。
“原来是个瞎子。”
“好好一个小娘子,怎么是个瞎的。”
晏筝静静分辨着周围的低语声,心中一时又怅然。
她也不愿,可她确实已然是瞎了。这万千世界的模样,只能留给下辈子再去看了。
晏筝黯然神伤,人群惊呼声又起,似是有烟花炸开。她学着周围人的样子,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
“晏筝!”
杂乱中,晏筝骤然听到一声清晰无比的呼喊。
蓦然回首,却依旧一片虚无。
又一枚烟花炸开在耳畔,如雨焰火中,晏筝的脸被映得半明半暗。
裴肃穿过人群,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先是瞧见了她头上那枚熟悉的银簪,随即又发现两行清泪润湿了她苍白的脸。
“跟我走。”
裴肃将人带至身边,一侧,青蘋同朔川走在前面,不动声色地开出了一条不宽不窄的路。
“往前走就好,不要怕。”
晏筝点点头,熟悉的白檀香气混着幽幽的柏子清苦味道在身前缥缈。
那人走的快,晏筝跟在他身后,一只手被他紧紧握着,另一只手提起了裙摆小步跑了起来。
裴肃听见她微弱的喘息,回头看了一眼,放慢了脚步。
“唔。”晏筝不知道他停了下来,照旧往前跑着,结结实实撞上了那人的后背。
“郎君。”晏筝略有几分不好意思,踌躇开口,“不妨事吧?”
裴肃一时觉得好笑,她瘦弱至此,他尚且担心撞折了她的鼻子,竟没想到会被晏筝反过来安抚。
“今日人多,晏三娘子怎得一人在此?”
“郎君是......?”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气味。晏筝心中已然猜出七八分,却仍装做了一副懵懂的模样。
“三娘子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怎得便如此放心地跟了过来?”
“郎君抓的紧。”晏筝轻轻晃了晃手臂,隔着布料,裴肃掌心的力压下来,正巧硌在了腕间那枚绿玉上。
“我挣不脱。”
“……唐突了。”裴肃闻言方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晏筝的手腕。
人群在身边穿梭,裴肃将人又往边上带了带。
晏筝立在裴肃身边,轻轻提起袖子,揉了揉手腕。
她手腕上一个小小的坑,裴肃看过去,呼吸骤然停了一刹。
晏筝很是消瘦,手腕上筋骨分明。素衣之下,一枚绿玉泛着幽幽的光。
“娘子......”
晏筝揉了几下,松了松疼痛的皮肉便放下了手,袖袍垂下,盖住了那节腕子。
闻言,晏筝抬起了头。
等了许久,却不见裴肃再说下去。晏筝正疑惑,裴肃却又开了口。
“娘子还未回答,今夜怎得只身一人在此?”
他方才唤她之时,语调分明透着遮掩不住的紧张。晏筝听他这后半句,只听出了故作轻松的怪异。
“本是同四妹一道出来玩”,晏筝笑了笑,“不慎走散了。”
“郎君也还未报上家门。”
灯火点点,卖糖人的摊贩推着车从晏筝背后走过。
裴肃低头望进那双黑漆漆的眼,突然有些怀疑方才烟花下因受惊而泪流的人是不是她。
不过片刻,她又变成了初见时的模样。静静的,泪痕风干在脸上。
“娘子觉得呢?”裴肃笑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