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脏发出震耳欲聋的抨击声,顺着骨骼传导鼓膜,任然怔愣的看着许知宁,一时间忘了挪开目光。
‘我喜欢关于十三岁前的一切。’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令任然的内心汹涌澎湃,他好像将许知宁包裹的厚厚的外壳撕开一个口子,透过简单的一句话,看到她奋力跳动,滚烫的内心。
他被烫的发颤,被疼的浑身灼热。
“任然,你吃不吃啊?”
“吃!”
……
三个坐在靠近窗边的木质餐桌前,桌子上摆了几道家常菜,外婆解开身上的围裙坐下。
“外婆,我去年年前和你说的,家里重新装修的事情……”
“我用不着,一把年纪了,懒得折腾了。”外婆夹了一筷子南瓜尖到许知宁的碗里。
“钱的事情不用你操心,这些家具都老化了,不安全。”许知宁塞得两颊鼓鼓地,口齿不清。
“这不是钱的事,这屋子里现在就我一个人住,现在这样子我老想起你以前在的时候,你给我都砸了,等我走了,你连个念想都没有。”
“瞎说什么呢?”许知宁咽下饭菜,有些着急。
“怎么是瞎说呢,以前的东西就只剩一个老房子了,我看着它就能想起你外公,就像以后你看着它就能想起我一样。”
许知宁停下筷子,抿着嘴看着外婆,表情有些难过。
“不说这个了,马上生日了,想怎么过啊?要回去么?还是在我这里过。”
“不回去,我不过生日,我就想休息休息。”
“那怎么能行呢,往年你过生日的时候,你妈都会给我发来照片。”外婆起身上楼,再次坐下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册相片,“喏,我都留着。”
外婆指尖夹起一张指了指,“你看,你去年的生日,脸臭的很,就跟谁欠你钱一样。
还有前年,你看你这个粉裙子,真好看,我们昭昭真漂亮。”
许知宁皱起眉头,“你留这些干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留?你小时候的照片我都留着呢。”
“哪里哪里?”
说起这个,任然来了兴致,坐到外婆身边,翻着手里的相册。
一张张相片在指尖翻过,有举着大旗站在山包上洋洋得意耳朵许知宁;有合唱比赛画着红脸蛋的许知宁;有运动会上跑步得了第一名的许知宁;有穿着裙子漂亮的许知宁;有留着短发假小子的许知宁。
每一个许知宁都生动活泼。
她……原来有这么多样子。
直到这几年,从许家寄回来的照片,那些照片里耳朵许知宁冷漠的熟悉,平静的眼神、唇角标准的弧度,她变得更加漂亮耀眼,也变得没有没有温度。
“外婆,这张照片能不能给我啊。”任然指着那张许知宁在合唱团拿着奖状,画着红脸蛋,扎着羊角辫的照片,七八岁的年龄,笑的无忧无虑。
“许知宁现在可了不得啊,老欺负我,有这个就有把柄落在我手里了。”
外婆骄傲的撇着嘴。
“以前她也厉害,九岁的时候,一个人打三个小孩儿,都比她壮,她打起架来跟不要命一样,还挺吓人。
但昭昭吧,正义感特别强,不会欺负好人,高中的时候有人受欺负,她还替别人出头,结果自己受了伤。”
“你说这些干什么。”许知宁终于抬起眼皮,看着凑在一起聊的开心的两人。
任然张了张嘴,没说话,看向许知宁的目光有些复杂。
“这个照片你拿去吧,她以后要是欺负你啊,你和我说,我替你收拾她。”
“外婆,你怎么向着他啊。”许知宁敲了敲碗。
“小然人多好啊,热心和善,我不向着他,难不成向着你这个恶霸啊。”外婆撇撇嘴,调侃道。
“这才几个小时啊,就小然了。”
“可不是几个小时啊,他七年前就给我洗过被子了。”
“你忘了你那扫帚追着他满院子打的时候了,你那厨房的残骸还在呢。”许知宁幽幽地说,“还有,这是我外婆,你跟着叫什么,你应该叫张奶奶。”
许知宁的话还没说完,外婆的一巴掌就拍在她的后背上。
“许知宁,说话怎么这么刻薄,一点都不可爱。”
……
任然躺在外婆收拾出来的客房的床上,被单上是清新的香草味道,他的指尖夹着讨要来的照片,炽白色的灯光透过照片,洒进任然的眼底,一片苍凉。
他怎么都没有办法把照片里这个阳光开朗的许知宁和现在的许知宁联系在一起。
那个正义、勇敢、生动的许知宁被杀死在了十三岁的那个夏天。
她是抱着怎么的心情面对长达三年的校园霸凌,又是怎样一个人度过那个漫长的冬天。
夜幕降临,星空如棋盘一样铺开,吃过晚饭后,许知宁坐在一旁看着外婆和任然下棋,旁边的桌子上摆着外婆酿的玫瑰酒,许知宁小杯小杯酌着。
任然是个臭棋篓子,老是悔棋不说,最后输急了,干脆耍赖抱着棋盘不撒手。
许知宁笑弯了眼,调侃道“你怎么敢和我外婆下棋的,我外公以前是职业棋手。”
“那外婆自己说她不太会下的。”任然委屈的抬起头,可怜巴巴看着许知宁。
“那是自谦好不好,去吧,小然子,给我们捶背吧。”许知宁和外婆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肩膀上轻重有力的力道,鼻子能闻到他身上令她安心的味道,心脏慢慢沉了下去,好像连带着内心的灼热也降下去些。
许知宁抬头看着夜空,今晚的天可真亮啊,这样的日子,好像有些像她十三岁之前的日子。
晚上九点,外婆早早地进屋去睡,临睡前给他们准备了点心和小菜,任然和许知宁就这样一边吃一边闲聊,什么都聊。
院子除了偶尔尖锐似孩童啼哭的鸟叫,还有叽叽喳喳的蝉鸣,只有偶然轻声的交谈,细碎平稳的呼吸,和缓缓下沉的两颗心。